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滴下来，刘弱弱把车停进站点门口的空位。他刚送完单回来，外套还湿着，风一吹贴在背上发凉。他摘下头盔挂上车把，抬脚迈进站点时，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开着，两个穿西装的人站在办公区前，手里拿着文件夹，正挨个叫骑手名字签字。有个老张已经签完了，拿着合同笑呵呵地往休息区走，嘴里念叨：“三个月工资呢，不少了。”
刘弱弱没吭声，靠墙站着，目光扫过那份合同。落款章是“王氏智联物流”，红印刺眼。他心里立刻明白，这不是升级，是收编。
办公室窗前站着一个人，背着手看外面，侧脸轮廓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刘弱弱认得这张脸——王狡诈，搞物流连锁的大老板，最近总上新闻，什么“智慧配送新生态”。
秘书见人来齐了，笑着开口：“各位师傅辛苦了！咱们站点即将接入‘智慧物流中心’，统一调度、智能派单、全程监控，效率翻倍！今签了合同的，每人补偿三个月基本工资，还能优先入职新平台。”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问：“那原来的社保怎么办？”
秘书摆手：“新平台会重新缴纳，完全合规。”
又有人问：“那要是不想去呢？”
秘书笑容不变：“可以拿补偿金走人，自愿选择嘛。”
刘弱弱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合同给我看看。”
秘书愣了一下，递过来一份。纸很厚，封面烫金字，写着《站点整合与人员安置协议》。他翻开直接跳到补偿条款页，看到那一行字：**“一次性支付三个月基本工资作为全部经济补偿。”**
他笑了。
“我们这儿干满三年以上的占七成，最长的干了五年半。按《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你们算过该赔多少吗？”
秘书脸色微变：“这个……是公司统一标准。”
刘弱弱继续翻，在附则里找到一条字：**“签署本协议即视为自愿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他合上合同，声音不高：“这玩意儿不是安置，是逼人滚蛋。”
旁边一个年轻骑手皱眉：“你不签就算了，别拦着别人活路啊。”
刘弱弱没理他，抬头看向窗前的男人：“王总，您站那么高，看得清底下人脚踩的是水泥地，还是刀尖吗？”
王狡诈转过身，面无表情：“时代变了，老模式留不住人。智能化是趋势，谁挡都白搭。”
“趋势？”刘弱弱冷笑，“您这趋势就是把人一脚踢开，连赔偿都不给够？”
王狡诈不话，只轻轻抬手，示意秘书继续。
刘弱弱盯着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王总，您那辆迈巴赫，左后胎好像漏气了。”
王狡诈本能回头。其他人也跟着望出去。保安立刻跑向车子查看。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偏移的瞬间，刘弱弱把手里那份合同塞进了办公桌旁的碎纸机。
“嗡——”机器启动，纸张被绞成碎片，雪花般洒了一地。
“你干什么！”秘书冲过来想拔电源。
刘弱弱一脚踩住开关线，站到碎纸机前面：“现在谈的不是什么升级，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事。谁先动手，我就让谁上明热搜——标题我都想好了：‘资本家撕毁合同，外卖员守护饭碗’。”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还嚷着要签字的老张也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的纸屑发愣。几个原本犹豫的骑手开始交头接耳。
王狡诈缓缓走过来，眼神冷：“你知道毁合同是什么性质吗？”
“我知道。”刘弱弱直视他，“但我也知道，你们这份东西根本经不起劳动仲裁。五险一金补缴、工龄折算、法定补偿金——哪一条都没兑现，就想让人白签字？”
王狡诈眯起眼：“你以为闹这一出就能改变结果？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二十个站点等着整合。”
“那就一个个来。”刘弱弱，“我不管你们有多少个站点，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们这么欺负人。”
王狡诈沉默几秒，忽然笑了：“好啊，有胆量。不过……你真以为自己能代表所有人？”
“我不代表谁。”刘弱弱声音平稳，“我只做对的事。至于别人跟不跟我，那是他们的选择。”
王狡诈看了他很久，转身对秘书：“今先撤。”
秘书还想争辩：“可是合同……”
“再拟一份。”王狡诈淡淡道，“条件不变，但加一条——签署后额外奖励五百元搬迁补贴。”
他完，朝门口走去，经过刘弱弱身边时顿了顿：“年轻人，热血解决不了问题。等哪你发现连电瓶车都租不起的时候，再来找我话。”
刘弱弱没动，也没回应。
王狡诈离开后，站点里没人话。地上碎纸片还在飘，风吹进来卷着纸屑打转。
老张蹲下捡了几片，看了看，又扔了：“这真是合同？怎么碎成这样？”
刘弱弱低头看着脚边的残渣：“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有个骑手掏出手机，翻了翻劳动法条文，抬头问：“照你的，我们最少能拿一年工资？”
“不止。”刘弱弱，“五年工龄，平均月薪六千八，加上未休年假和加班费，一人差不多四万起步。”
一群裙吸一口凉气。
“那之前签的还算数吗？”
“不算。”刘弱弱，“只要没拿到钱，随时可以反悔。而且他们拿不出证据证明你们清楚条款内容，这种集体签约程序本身就有问题。”
年轻骑手挠头：“可人家是‘自愿’的……”
“自愿？”刘弱弱冷笑，“下雨爬十八层楼送餐叫自愿，被系统派到废楼也叫自愿。现在让你签字拿三个月工资走人，也叫自愿？”
他环视一圈：“但他们怕的不是钱，是曝光。只要我们不松口，他们就不敢强推。”
老张突然站起来：“那我那个字……是不是能作废？”
“当然。”刘弱弱，“你现在就可以去劳动局备案，明情况。”
人群开始躁动。有人掏出手机查法规，有人打电话咨询朋友，还有人直接撕掉了刚签好的合同。
刘弱弱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辆还没开走的迈巴赫。司机坐在里面抽烟，王狡诈站在车旁打电话，神情严肃。
他拿出手机，打开直播平台，找到那个破百万播放的视频。评论还在涨。
有人留言：“楼上那个不是英雄，是傻子吧？为了几十块钱玩命？”
另一条回怼：“你懂什么？他爬的不是楼，是活路。”
刘弱弱关掉页面，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推开。
王狡诈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他径直走到刘弱弱面前，把袋子放在桌上：“这是新版本合同，补偿金提到五个月，附加就业推荐服务。你带头签了，其他人自然跟着走。”
刘弱弱没看合同，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王狡诈：“因为你最能折腾。与其让你坏事，不如让你带头。”
“所以你是来招安的？”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王狡诈语气平静，“你可以继续当你的‘蜘蛛侠’，也可以当个聪明人。选哪个，一句话的事。”
刘弱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拿起文件袋，没拆封，直接走向碎纸机。
王狡诈脸色一沉：“你确定要这么做？”
刘弱弱按下按钮。
机器轰鸣，文件袋被吞进去一半，卡住了。他伸手用力一塞，齿轮咬合，纸屑喷涌而出。
王狡诈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喊停。
刘弱弱拍拍手，看着对方：“你要解决的问题，从来不是站点升级，是你怎么用最少的钱赶走最多的人。这种事，我不可能点头。”
王狡诈终于开口：“你会后悔的。”
“也许。”刘弱弱，“但我更怕有一，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樱”
王狡诈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重。他的车启动，缓缓驶离站点。
刘弱弱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身后，碎纸机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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