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鄂氏终究是病了。
第二清晨,蕊儿端着药碗进来时,见她蜷缩在锦被里,脸色白得像宣纸上晕开的墨,唇瓣却泛着不正常的殷红。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嘴里时不时溢出几句模糊的呓语,细听之下,竟是反复念着“万岁爷”三个字。
“娘娘,该喝药了。”蕊儿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几上,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指尖刚触到那滚烫的皮肤,就被猛地攥住了。
董鄂氏睁开眼,眼神涣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她定定地看着蕊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问:“他……来了吗?”
蕊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强忍着泪意摇头:“万岁爷……清晨朝会刚散,许是在养心殿处理政事呢。奴婢已经让人去通报了,想必过会儿就来。”
这话她得毫无底气。昨儿个雪夜,万岁爷宿在了坤宁宫,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晨起时,坤宁宫还特意遣人来承乾宫“问候”,话里话外都是炫耀,那得意的劲儿,连最低等的太监都听得分明。
董鄂氏慢慢松开手,眼神黯淡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药……放下吧。”
“娘娘,这药得趁热喝啊。”蕊儿急了,“太医您是风寒入体,郁结于心,再拖下去,怕是要伤了根本。”
“伤了根本又如何?”董鄂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咳出几声,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带着浓重的痰音,“这宫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蕊儿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掉在药碗沿上,溅起一圈涟漪。“娘娘您别这么!万岁爷心里是有您的,不然也不会……”
“不会什么?”董鄂氏打断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细碎的红,“不会不顾我的名声,硬把我从王府接进宫?不会在封我为皇贵妃时,惹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蕊儿,他给的那些,是恩宠,还是枷锁?”
蕊儿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地抹眼泪。
董鄂氏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我喝就是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就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蕊儿赶紧上前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又端过药碗,用勺舀了些,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药很苦,苦得她舌尖发麻,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一勺一勺地喝下去,直到整碗药见磷,才用帕子捂住嘴,闷咳了几声。
“娘娘受苦了。”蕊儿递过一杯蜜水,“喝点甜的压一压。”
董鄂氏喝了两口蜜水,嘴里的苦味淡了些,心里的涩却丝毫未减。她靠在软枕上,望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眼神空茫。
她想起刚入宫时,顺治几乎都宿在承乾宫。他会陪着她看月,听她弹琴,甚至会笨拙地为她描眉。有一次,她随口想吃江南的桂花糕,第二一早,御膳房就端来了热腾腾的糕点,是万岁爷半夜让人快马加鞭从江南运来的。
那时的他,眼里只有她。那时的承乾宫,总是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意。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从皇后一次次在太后面前哭诉开始,或许是从朝臣们奏折里“红颜祸水”的字眼开始,或许……是从她自己也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开始。
她越来越怕,怕自己会像历史上那些得宠的妃嫔一样,盛极而衰,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她开始劝他多去别的宫苑走走,尤其是坤宁宫。她甚至主动为他纳了几位新人,只希望能分担一些他身上的压力,也让自己那颗悬着的心,能稍微安定一点。
可她没想到,她的退让,换来的却是他的疏远。
他来承乾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来了,也常常是沉默着坐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却最终什么也没。
她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他是皇帝,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却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咳咳……咳……”又是一阵急咳,董鄂氏弯着腰,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蕊儿连忙给她顺气,手忙脚乱地找来了太医留下的止咳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万岁爷驾到——”
董鄂氏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刚一动,又是一阵咳嗽,咳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顺治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看到董鄂氏这副模样,他的眉头瞬间拧紧,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怎么病成这样?太医呢?”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在她滚烫的皮肤上,竟让她觉得一阵安心。她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被一阵咳嗽堵住了。
“回万岁爷,太医一早就来看过了,是风寒入体,开了药,娘娘刚喝下去。”蕊儿连忙回话。
顺治的脸色沉得更厉害了,他看向蕊儿,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既然病了,为何不早报?非要等朕来了才?”
蕊儿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奴婢该死!奴婢昨晚就想派人去通报,可娘娘不让……”
“不关她的事。”董鄂氏好不容易止住咳,哑着嗓子,“是我不让的,万岁爷日理万机,不该为这点事分心。”
顺治看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想起昨晚在坤宁宫,皇后拉着他东西,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承乾宫,惦记着那个等他回去用晚膳的人。可他终究还是没走,一来是碍于皇后的面子,二来,也是赌气。
他气她总是那么懂事,那么退让,仿佛他的靠近对她来是一种负担。他想看看,若是他不去,她会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哭闹,撒娇,哪怕是争一争。
可结果呢?她只是一个人在廊下冻了那么久,病了,也不肯告诉他。
“事?”顺治的声音有些发紧,“在你心里,朕的担心,就只是事?”
董鄂氏看着他,眼里泛起水汽:“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只是不想让万岁爷烦心。”
“烦心?”顺治苦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你病成这样,才是让朕最烦心的事!”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压抑的怒火,可手心的温度却很暖。董鄂氏被他握着手,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万岁爷……”她哽咽着,想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起。
顺治见她哭了,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剩下心疼。他叹了口气,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好了,别哭了,病着的人,经不起这么哭。”
他回头对蕊儿:“去把太医再请来,就娘娘咳嗽得厉害,让他想想办法。”
“是。”蕊儿连忙应声,起身往外走。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顺治坐在床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后那边确实有些事,走不开。”
董鄂氏低下头,声:“臣妾知道,万岁爷不必解释。”
“你知道?”顺治看着她,“你知道朕昨晚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吗?”
董鄂氏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话。
顺治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乌云珠,”他用她的名唤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总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好吗?朕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君王。在朕面前,你可以任性,可以哭闹,不必事事都替朕着想。”
乌云珠……这个名字,只有他在私下里才会剑董鄂氏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万岁爷,臣妾不敢……臣妾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这宫里的规矩。臣妾只想安安稳稳地陪着您,哪怕……哪怕只是远远看着,臣妾也知足了。”
“朕不要你知足!”顺治打断她,眼神灼热,“朕要你留在朕身边,要你笑,要你闹,要你像从前一样,眼里只有朕!”
他的话像一团火,点燃了她心里积压已久的渴望。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她的影子,带着她熟悉的温柔和执着。她几乎要相信,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皇后身边掌事太监的声音,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皇后娘娘听皇贵妃娘娘病了,特意炖了参汤来探望,不知万岁爷是否在殿内?”
顺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董鄂氏的心,也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透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拢了拢衣襟,低声:“皇后娘娘来了,臣妾……臣妾该起身迎接才是。”
顺治按住她的肩,语气冰冷:“不必。你病着,躺着就是。”他看向殿外,声音冷得像冰,“让皇后把参汤留下,回去吧。朕在这里陪着皇贵妃。”
殿外的太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恭敬地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董鄂氏看着顺治紧绷的侧脸,心里一片茫然。她知道,他这一句话,又会在皇后心里埋下一根刺,也会让那些原本就对她不满的人,找到新的话柄。
她的病,她的委屈,她和他之间这一点点难得的温情,似乎都成了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万岁爷,”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您还是……去坤宁宫看看吧。免得皇后娘娘心里不快。”
顺治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楚:“到了现在,你还在这种话?”
董鄂氏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臣妾只是……不想给万岁爷添麻烦。”
“麻烦?”顺治苦笑,“在你眼里,朕和你之间的这点情分,也只是麻烦吗?”
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好,既然你这么想,那朕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失望。
“万岁爷!”董鄂氏下意识地叫住他,心里充满了恐慌。她想不是的,她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顺治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令门。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牵
董鄂氏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心口的地方,又开始疼了,比咳嗽更甚,一下下,像是要把她的心脏撕裂。
她知道,她又一次把他推开了。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就像这寒冬里的梅,注定要在风雪中挣扎,最终落得个支离破碎的下场。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承乾宫里,却依旧冷得像冰窖,没有一丝暖意。
董鄂氏蜷缩在锦被里,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咳嗽声,一声声,敲在寂静的殿宇里,也敲在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不知道,这场病,什么时候才能好。也不知道,她和他之间的这场纠葛,又会以怎样的方式,走到尽头。
只知道,疼。
彻骨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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