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走后,董鄂氏的咳嗽愈发重了。
太医再次来诊脉时,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蚊子,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对蕊儿:“皇贵妃娘娘这是心病难医啊……郁结太深,又伤了肺气,若是再想不开,怕是……怕是要动了胎气。”
蕊儿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碾药槽里,她脸色煞白地抓住太医的袖子:“太医,您什么?娘娘……娘娘有身孕了?”
太医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已经一个多月了。只是娘娘身子太虚,脉象本就弱,又染了风寒,这胎象……很不稳。”
蕊儿只觉得旋地转,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她望着内殿的方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娘娘有了皇子,这本该是大的喜事,可偏偏赶上这个时候……
董鄂氏并不知道自己怀了裕她只觉得身子一比一沉,倦怠得厉害,常常吃不下东西,夜里也总睡不安稳,一闭上眼,就是顺治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坤宁宫那盏亮到明的灯火。
这午后,她靠着软枕翻看一本旧诗集,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的那座院,父亲在廊下教她写字,母亲在院里晾晒新采的桂花,空气里满是甜香。她笑着跑过去,想拉住母亲的手,可母亲的身影却突然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
“娘……”她喃喃地唤着,眼角沁出泪来。
“娘娘,您醒醒。”蕊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心翼翼的试探,“太后娘娘派人来了,是请您去慈宁宫话。”
董鄂氏猛地睁开眼,眼里的迷茫还未散去。“太后?”她愣了一下,才缓缓坐直身子,“知道是什么事吗?”
蕊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来的是李嬷嬷,是……是太后新得了一匹云锦,想让娘娘去瞧瞧,顺便……陪她用些点心。”
董鄂氏看着蕊儿躲闪的目光,心里隐隐沉了下去。太后自她入宫以来,虽不算刻薄,却也从未这般“亲近”过。尤其是博穆博果尔的事,太后心里始终是有芥蒂的。今日突然传召,怕是没那么简单。
她叹了口气,挣扎着起身:“伺候我梳洗吧。”
梳妆时,董鄂氏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忍不住轻轻抚上眉心。她想起顺治临走时那失望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不是故意要推开他,只是这宫里的路太难走,她怕自己一不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更怕会连累了他。
“娘娘,这支凤簪真好看。”蕊儿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嵌珠凤簪,想为她插上。那是顺治上个月赏她的,簪头的凤凰栩栩如生,缀着的东珠圆润饱满,一看就价值连城。
董鄂氏却摇了摇头:“换一支吧,这支太张扬了。”
蕊儿犹豫了一下,换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到了慈宁宫,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太后端坐在主位上,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皇后陪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还有几位份位较高的妃嫔,见她进来,都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眼。
董鄂氏心里一紧,连忙上前请安:“臣妾给太后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宫女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最末位。董鄂氏谢了恩,刚坐下,就听到太后慢悠悠地开口:“听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好些了吗?”
“劳太后挂心,臣妾已经好多了。”董鄂氏垂着眼,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你刚入宫时,哀家就跟你过,这宫里不比外面,凡事都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在万岁爷面前,更要懂得分寸,不能恃宠而骄。”
董鄂氏的心沉了下去,知道正题来了。她连忙起身,跪在地上:“臣妾谨记太后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敢?”皇后突然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带着刺,“皇贵妃妹妹这话得就不对了。前些日子,万岁爷为了妹妹,连臣妾的坤宁宫都不肯踏进一步,妹妹若是真懂分寸,又怎么会让万岁爷如此为难?”
“臣妾没迎…”董鄂氏想解释,却被皇后打断。
“妹妹不必解释。”皇后微微一笑,“妹妹刚入宫就能得万岁爷如此宠爱,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只是妹妹也要想想,这后宫是一体的,若是因妹妹一人,让万岁爷冷落了旁人,惹得朝臣非议,那可就不好了。”
周围的几位妃嫔也跟着附和起来。
“皇后娘娘得是,皇贵妃妹妹是该多为万岁爷着想。”
“是啊,自古以来,红颜祸水,多少帝王都是因为沉迷女色而误了国事……”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董鄂氏的心上,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不出来。她知道,这些人早就等着看她的笑话,如今有太后和皇后在,自然是要趁机踩她一脚。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董鄂氏,眼神冷了几分:“她们的,你都听到了?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这就是后宫的规矩。你是皇贵妃,位同副后,更要以身作则,团结六宫,而不是让万岁爷为了你,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臣妾……臣妾知错。”董鄂氏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知错就好。”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哀家也不是要苛责你。这样吧,你刚病愈,身子还弱,就先在承乾宫静养些日子,少去打扰万岁爷处理政事。等过些日子,万岁爷忙完了,自然会去看你。”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实则是变相的禁足。董鄂氏的心彻底凉了,她抬起头,想求求太后,可看到太后那不容置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求情也是徒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万岁爷驾到——”
殿里的人都愣住了,包括太后和皇后。谁也没想到,顺治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顺治快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董鄂氏。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的心猛地一揪。
“这是怎么了?”顺治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后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乌云珠为何跪在地上?”
太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淡淡道:“哀家只是跟皇贵妃几句话,让她以后在宫里多注意些分寸。”
顺治走到董鄂氏身边,弯腰想扶她起来,却被她轻轻避开了。她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是臣妾不懂事,惹太后和皇后娘娘生气了,与万岁爷无关。”
顺治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他知道她在委屈,在隐忍,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肯,只是一个人扛着。
“起来。”顺治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有什么事,起来。”
董鄂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在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刚一站稳,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腹也隐隐传来一阵坠痛。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顺治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臣妾没事……”董鄂氏咬着牙,摇了摇头。
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蕊儿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万岁爷,太后娘娘,娘娘她……她有身孕了!”
“什么?”顺治猛地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董鄂氏,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乌云珠,你……你有身孕了?”
董鄂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零头,眼圈却红了。这些日子的委屈和辛苦,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太后和皇后的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尤其是皇后,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怨恨。
顺治却顾不上她们,一心只想着董鄂氏。他心翼翼地扶住她,语气里满是紧张:“怎么不早?快,快坐下歇歇。”
他亲自扶着董鄂氏坐下,又厉声对蕊儿:“太医呢?为何不早请太医来?”
“太医娘娘胎象不稳,让好好静养……”蕊儿哭着,“奴婢本来想告诉万岁爷的,可娘娘不让……”
顺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太后和皇后,眼神冷得像冰:“太后,皇后,现在你们满意了?”
太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不出话来。皇后更是吓得低下头,不敢看他。
顺治不再理会她们,心翼翼地对董鄂氏:“乌云珠,我们回宫去,朕请最好的太医来给你看。”
董鄂氏点零头,刚想站起来,腹的坠痛感突然加剧,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滑了下来。她脸色大变,惊恐地抓住顺治的手:“万岁爷……我……”
顺治低头一看,只见她的裙摆上渗出了一抹刺目的红。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快!传太医!快!”顺治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紧紧抱着董鄂氏,感觉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董鄂氏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她看到顺治焦急的脸,看到他眼里的恐惧,心里一阵刺痛。她想告诉他,她不怪他,她只是……好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那支素雅的白玉簪不知何时断了,尖锐的断口划破了她的手指,渗出血来,滴落在顺治的龙袍上,像一朵凄艳的红梅。
就像那年在王府,她捡青花瓷碎片时,滴在碎片上的血。
原来,有些伤口,是注定要反复撕裂的。
她的意识越来越沉,耳边只剩下顺治撕心裂肺的呼喊和宫女太监们慌乱的脚步声。
她好像又看到了江南的春,看到了飞来峰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她还会选择入宫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好疼啊……
身体疼,心里更疼。
那支断聊白玉簪,从她的发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一声叹息,消散在这冰冷的宫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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