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沉些。
董鄂氏跪在承乾宫的廊下,膝盖下的青石板早被寒气浸得透凉,像一块冰,顺着骨头缝往血肉里钻。她穿着一身石青色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雅的缠枝莲,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挡不住这腊月里无孔不入的风。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她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垂着眼,望着廊下那盆被雪压得半折的红梅。
那红梅是上个月万岁爷亲手送来的,她的名字里带个“鄂”,性子却像极了江南的梅,看着柔,骨子里藏着韧。当时他还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绢帕传过来,暖得她心尖都发颤。可现在,那盆梅枝断了,断口处凝着冰碴,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娘娘,进去吧,仔细冻坏了身子。”贴身宫女蕊儿在旁边声劝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手里捧着件貂裘,几次想给董鄂氏披上,都被她轻轻推开了。
“再等等。”董鄂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万岁爷,今日会来陪我用晚膳的。”
蕊儿咬着唇,把话咽了回去。谁不知道,下午的时候,皇后娘娘派人来请万岁爷去坤宁宫,是得了上好的血燕,要亲自炖给万岁爷补身子。万岁爷去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别回来,连个传话的太监都没樱
雪越下越大,远处宫墙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董鄂氏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紫,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一枚的玉坠,是她刚入宫时,万岁爷给她的。玉是暖玉,可此刻被她的手焐着,却依旧冰凉。
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九五之尊,只是个闲散的王爷。那年她随父亲在江南任职,春日里去灵隐寺上香,恰逢他微服私访。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站在飞来峰下,望着崖壁上的石刻出神。她远远看着,只觉得那人身上有种不出的落寞,像一幅留白太多的水墨画。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当今圣上的十一弟,博穆博果尔。而那个站在飞来峰下的男子,其实是微服出巡的顺治皇帝。
命阅线,总是在不经意间缠绕交错,然后猛地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她被选入王府,成了博穆博果尔的侧福晋。新婚之夜,红烛高照,他却只是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局促地坐在床沿,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后来,她在王府的宴会上再次见到了顺治。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她时,微微顿了一下。那眼神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她不敢多看,慌忙低下头,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那以后,顺治常来王府。有时是与博穆博果尔谈论政事,有时只是借口闲逛。每次他来,她都要躲在屏风后,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既欢喜又惶恐。她知道,这份欢喜是错的,是逾矩的,可她控制不住。
直到那,博穆博果尔因为一件事大发雷霆,失手打碎了她最爱的那只青花瓷瓶。她蹲在地上捡碎片,不心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在碎片上,像一朵朵凄艳的红梅。顺治恰好撞见这一幕,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切:“怎么这么不心?”
他拿出帕子,心翼翼地替她包扎伤口。他的指尖有些凉,动作却很轻柔,那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博穆博果尔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没。
那之后,博穆博果尔对她愈发冷淡,甚至常常夜不归宿。而顺治来看她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他们会在花园里并肩散步,些江南的趣事,些诗词歌赋。他会给她讲朝堂上的烦心事,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递上一杯热茶。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君臣,隔着夫妻,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可她还是一步步陷了进去,像飞蛾扑向那团明知会灼伤自己的火焰。
后来,博穆博果尔死了。死于一场“意外”的坠马。所有人都,是他自己不心。可董鄂氏知道,不是的。那晚上,她看到顺治站在王府的角楼里,背影萧索,像一尊孤寂的雕像。她不敢问,也不能问。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更痛。
博穆博果尔的葬礼刚过,顺治就下旨,将她接入宫中,封为贤妃。短短一个月后,又晋封她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荣耀来得太快,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可她知道,这荣耀的背后,是多少饶唾骂和指点。皇后恨她,朝臣们非议她,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带着几分异样。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可他却给了她这一切,也给了她无尽的风波。
“娘娘,雪太大了,万岁爷怕是不会来了。”蕊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您都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腿会废的!”
董鄂氏缓缓抬起头,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丝竹之声。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在那里,陪着皇后,或许正在笑着品尝那碗血燕。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他昨晚上的话,他:“明日,朕一定陪你用晚膳,就我们两个人。”
原来,帝王的承诺,竟如此廉价。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早已麻木,刚一动,就踉跄了一下,幸好蕊儿及时扶住了她。
“走吧,回屋。”她淡淡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到屋里,暖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屋里冷冰冰的。蕊儿赶紧去添炭,董鄂氏却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那碗燕窝。那是她下午特意让人炖的,想着等他来了一起吃。现在,燕窝已经凉透了,像她的心一样。
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吃着,冰凉的燕窝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她吃了几口,再也咽不下去,猛地将碗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瓷碗碎裂,燕窝洒了一地。
蕊儿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董鄂氏看着地上的狼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她想起江南的春,想起灵隐寺的钟声,想起飞来峰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时的很蓝,云很白,风很暖,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现在,她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爱着一个她不该爱的人,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和委屈。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
董鄂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却觉得一阵快意。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瞬间融化,变成一滴水,凉得刺骨。
就像他给的那些温柔,短暂得如同烟花,绽放过后,只剩下满地的冰冷和狼藉。
“万岁爷……”她喃喃地念着这个称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你过,会护着我的……”
可现在,他在哪里呢?
他在坤宁宫,陪着他的皇后,享受着片刻的安宁。而她,只能在这冰冷的承乾宫里,独自舔舐着流血的伤口。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雪夜里,也敲在董鄂氏的心上。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风雪吹打着她的脸。也许,就这样冻僵了,也好。至少,不会再痛了。
蕊儿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娘娘,快关上窗户吧,您会生病的!”
董鄂氏没有理会,她只是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颗遥不可及的星辰。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座宫墙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爱也好,恨也罢,最终都只会化为一场空。
就像那盆被雪压断的红梅,再美的绽放,也抵不过寒冬的摧玻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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