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商文娟揣着那个旧手机,猫着腰,踮着脚,像只受惊的耗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柴房。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霉味混着柴火的焦香,呛得她喉咙发痒。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罗某今晚又喝了酒,回来时骂骂咧咧的,一脚踹翻了院门口的石墩子。此刻,堂屋里传来他粗重的鼾声,像头累极聊野兽,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只有这时候,她才能喘口气。
商文娟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怀里的手机硌着她的肋骨,硬硬的,却带着一丝让她心安的温度。这是支教老师陈送她的旧智能机,屏幕裂晾缝,电池也不太耐用,却是她这半年来,最宝贝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指,按亮了屏幕。屏幕上弹出的是相册界面,里面存着她这大半年来,偷偷拍下的所有证据。
第一张照片,是去年腊月里拍的。那她没把罗某的酒烫热,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碗,狠狠砸在了她的额头上。碗碎了,血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她趁罗某醉倒在炕上,偷偷用手机对着镜子拍了照。照片里,她的额头青紫一片,一道口子翻着皮肉,血痂结得厚厚的,看着触目惊心。
她指尖划过屏幕,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有她后背的伤,纵横交错的鞭痕,旧绳着新伤,青的紫的,像一条条狰狞的蛇;有她胳膊上的骨裂诊断书,医生的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写着“外力击打所致”;还有她偷偷录下的音频,点开一条,罗某的骂声就钻了出来,粗鄙,凶狠,带着一股子要把她撕碎的狠劲。
“你个贱货!老子打死你都没人管!”
“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想跑?门儿都没有!”
“看你这副鬼样子,给谁看?老子当初怎么瞎了眼娶了你!”
商文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泪。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下一下,剐着她的骨头。
她不是没想过,收集这些证据有多难。
第一次偷偷拍照,是在罗某打她打得最狠的那次。那她忘了给他准备晚饭,他抄起墙角的木棍,一下接一下地抽在她的后背上。木棍上的木刺,扎进她的皮肉里,疼得她几乎晕厥。她趴在地上,听着罗某骂骂咧咧地走远,才敢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强忍着疼,摸出陈送她的手机,对着穿衣镜,拍下了后背的伤。
就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堂屋里传来罗某的咳嗽声。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手机藏进柴火堆的缝隙里,用干柴盖得严严实实。然后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假装去倒水,才躲过了罗某的怀疑。
还有一次,她去镇上的卫生院换药,医生看着她身上的伤,实在不忍心,偷偷给她开了一份详细的病历,还盖了卫生院的章。她揣着那份病历,一路提心吊胆地往家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撞见了罗某的堂弟。那人斜着眼睛打量她,阴阳怪气地问:“文娟嫂子,又去看病啊?你这身子骨,也太娇贵了。”
商文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着病历的手,汗湿了一片。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老毛病了,不打紧。”完,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生怕那人看出什么端倪。回到家,她把病历藏在了床板底下,压着一块砖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最难的,是录音频。
罗某这个人,警惕性高得很。他不许她碰任何电子产品,女人家笨手笨脚,容易弄坏。她只能趁他喝醉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偷偷把手机放在炕角,开着录音功能。有一次,她正录着,罗某突然翻了个身,大手一挥,差点扫到手机。她吓得大气不敢出,僵着身子,等罗某再次睡熟,才敢把手机拿回来。
那段音频,录得断断续续,却清晰地记下了罗某打骂她的话。
这些证据,每一份,都沾着她的血和泪。每收集一份,她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她不敢停。
陈老师的话,总在她耳边响:“大姐,这些证据,是你告倒他的底气。只有拿着这些证据,法院才会相信你。你才能摆脱他,过上好日子。”
过上好日子。
这五个字,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她也想过上好日子。她也想,像别的女人那样,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挨打受骂,能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她也想,能抬起头,堂堂正正地做人。
可这条路,太难了。
柴房外,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声音,树叶沙沙作响。商文娟猛地回过神来,她赶紧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塞进怀里,紧紧捂着。她竖起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罗某的鼾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粗重。
她松了口气,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靠着土墙,望着柴房外的夜空。夜空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她想起十三年前,她刚嫁给罗某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候,她心里还揣着一丝憧憬,觉得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嫁,就是十三年的地狱。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她从一个眉眼带笑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满身伤痕、眼神黯淡的妇人。她的青春,她的尊严,她的一切,都被罗某毁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水渍,很快就被干燥的泥土吸干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就像她这些年受的苦,在别人眼里,或许也只是过眼云烟。
“妈妈。”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柴房门口传来。
商文娟吓了一跳,她赶紧抹掉眼泪,抬头看去。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缕清辉。门口站着的,是她的女儿,妞妞。妞妞今年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花棉袄,脸冻得通红。
商文娟赶紧站起身,压低声音问:“妞妞,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快回屋睡觉去。”
妞妞抿着嘴,走进柴房,手攥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她把烤红薯递给商文娟,声:“妈妈,我看你不在屋里,就来找你了。爸爸喝醉了,我怕他打你。”
商文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接过烤红薯,红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红薯皮,传到她的手心,暖了她冰凉的指尖。她看着妞妞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睛里,满是担忧。
这孩子,到底还是心疼她的。
商文娟蹲下身,把妞妞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抵着妞妞柔软的头发,声音哽咽:“妞妞不怕,妈妈没事。”
妞妞抬起头,手摸着她脸上的疤痕,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总是打你?是不是妞妞不乖,爸爸才生气的?”
商文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摇着头,一遍遍地:“不是的,妞妞。不是你的错,是爸爸的错。是妈妈的错,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妞妞扑进她怀里,声地哭了:“妈妈,我怕。我怕爸爸打你,我怕你会离开我。”
商文娟抱着妞妞,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看着妞妞哭红的眼睛,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罗某,你不仅毁了我,你还要毁了我的女儿吗?
你凭什么?
商文娟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她攥着怀里的手机,手机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像是在提醒她,她不能认输。
为了妞妞,她也要赢。
她一定要赢。
柴房外的风,还在吹着。月光,透过柴房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和妞妞的身上。地上的柴火,堆得高高的,像一道屏障,挡住了外面的黑暗。
商文娟抱着妞妞,手里攥着那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红薯的香气,弥漫在柴房里,带着一丝甜意。
这丝甜意,是她这十三年来,少有的温暖。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妞妞,轻声:“妞妞,等妈妈打赢了官司,我们就离开这里。妈妈带你去城里,带你去吃好吃的,带你去看大海。好不好?”
妞妞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真的吗?妈妈,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大海啊,”商文娟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那笑容,带着一丝憧憬,也带着一丝悲壮,“大海很大,很蓝。海边的,很干净。没有打骂,没有眼泪。只有风,和阳光。”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搂着她的脖子,声:“妈妈,我相信你。”
商文娟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落。
她知道,这场官司,她输不起。
她只能赢。
为了自己,为了妞妞,为了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大海。
窗外的夜,依旧很黑。可柴房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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