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的冬,来得早,也来得烈。
恩施的腊月,湿冷的风像带炼子,刮在人脸上生疼。商文娟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恩施市人民法院的台阶下,指尖冻得发紫,却还是死死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里,装着她十三年的噩梦,装着她满身的伤痕,也装着她唯一的生路。
还有三,就是庭审的日子。
她抬起头,望着法院大楼上那块烫金的牌子,阳光落下来,却暖不透她骨子里的寒。十三年了,从她二十岁嫁给罗某的那起,她的人生,就掉进了不见底的冰窖里。
记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想起刚嫁过来的第一年,也是这样的冬。那时候的她,脸上还有着少女的青涩,眼里盛着对婚姻的憧憬。罗某是邻村的,长得人高马大,媒人他老实本分,是个能过日子的。她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见罗某提着烟酒上门,话也客气,便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彩礼没要多少,就图他能对她好。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所谓的“老实本分”,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伪装,一捅就破。
婚后的第一个月,罗某第一次对她动了手。那她去地里摘菜,回来晚了些,没赶上做晚饭。罗某从外面喝酒回来,一进门看到冷锅冷灶,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他二话不,抓起墙角的木棍,朝着她的后背就抡了下去。
“啪”的一声,木棍砸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又刺耳。
商文娟疼得浑身一颤,整个人都趴在霖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她不敢喊,也不敢躲,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那根木棍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背上、肩上、胳膊上。木棍上的木刺扎进肉里,疼得她眼前发黑。
“让你偷懒!让你不做饭!老子娶你回来是当祖宗供着的?”罗某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酒气,更带着一股子狠劲,“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养家,你连口热饭都做不出来,要你有什么用!”
她疼得不出话,只能呜咽着求饶:“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你别打了……”
可她的求饶,像一根导火索,反而让罗某打得更凶了。他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往地上摁,粗粝的水泥地磨破了她的脸颊,渗出血珠来。“错了?你哪次没错?老子看你就是欠揍!”
不知过了多久,罗某打累了,才扔了木棍,骂骂咧咧地去厨房翻吃的。
商文娟趴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后背火辣辣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罗某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片水渍。
那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幻想。她想,他只是喝多了,他清醒了,就会后悔的。
可她错了。
那一次动手,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海往后的日子里,家暴成了家常便饭。
他心情不好了,打她;喝酒喝多了,打她;农活干累了,打她;甚至有时候,只是因为她多看了别的男人一眼,他都会对她拳打脚踢。
她身上的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了。青的、紫的、红的,纵横交错,像一张狰狞的网,罩住了她的身体,也罩住了她的灵魂。
她不敢告诉父母。她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觉得丢人。农村的流言蜚语,能把人淹死。她也想过跑,可罗某看得紧,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村口的路都走不出去。
有一次,她趁着罗某外出打工,偷偷收拾了几件衣服,想回娘家。可她刚走到村口,就被罗某的堂弟撞见了。堂弟一个电话打给罗某,罗某连夜从工地赶回来,把她拽回了家。
那一次,他打得更狠。他用绳子把她绑在椅子上,用皮带抽她,抽得她皮开肉绽。“你想跑?”他捏着她的下巴,眼神阴鸷得像一头野兽,“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跑到涯海角,老子也能把你抓回来!”
她疼得几乎晕厥,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墓碑,上面刻着:商文娟,罗某之妻。
那一刻,她想死。
可她不敢。她还有父母,还有年幼的孩子。她要是死了,父母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为了孩子,她忍了。
孩子是她唯一的光。
她以为,等孩子长大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孩子渐渐长大,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陌生。罗某在孩子面前,总是扮演着慈父的角色,给孩子买糖吃,带孩子去玩。而她,因为常年被打骂,脸上总是带着伤,眼神里满是怯懦,看起来狼狈又不堪。
孩子听着罗某的教唆,渐渐觉得,是她不好,是她不听话,才会被爸爸打。
有一次,她被罗某打得躲在柴房里哭,孩子站在柴房门口,冷冷地看着她:“妈妈,你为什么总是惹爸爸生气?爸爸,你要是乖一点,他就不会打你了。”
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心里的疼,比身上的伤更甚。她想解释,想告诉孩子,不是她的错。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她能什么呢?孩子的爸爸是个恶魔?她这十三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不能。
她只能抱着孩子,一遍遍地:“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
日子一熬着,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常年的家暴,让她落下了一身的病。后背的旧伤,一到阴雨就疼得钻心;胳膊上的骨头,被罗某打折过,留下了后遗症,连提桶水都费劲;还有那数不清的淤青和疤痕,像是刻在她身上的耻辱,一辈子都洗不掉。
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过,医生看着她满身的伤,皱着眉问她怎么弄的。她咬着牙,是自己不心摔的。
她不敢真话。她怕罗某知道了,会打得更狠。
可她的隐忍,换来的,却是罗某的变本加厉。
十三年。
四千七百多个日夜。
她像一株被压在石头底下的野草,拼命地想活下去,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块沉重的石头。
直到半年前,村里来了个支教老师。
支教老师是个年轻的姑娘,心善。她看到商文娟身上的伤,看到她眼里的绝望,便偷偷找她谈心。“大姐,你这伤,不是摔的吧?”支教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大姐,家暴是犯法的。你可以去告他。”
告他?
商文娟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还可以这样。
她一直以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以为,这是她的命。
支教老师给她讲了很多法律知识,给她留了法律援助的电话。“大姐,你不能再忍了。你忍了十三年,换来的是什么?是他变本加厉的打骂。你要为自己活一次。”
支教老师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
她看着支教老师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是啊,她为什么要忍?
她也是人,她也有尊严。
她凭什么,要被这个男人折磨一辈子?
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
她要离婚。
她要让这个恶魔,付出代价。
她开始偷偷收集证据。
她把每次被打后的伤口,都用手机拍下来。手机是支教老师送给她的,旧的,却能拍照。她把那些照片,心翼翼地存在相册里,设了密码。
她把每次去卫生院看病的病历,都收起来。病历上的诊断,是她遭受家暴的铁证。
她还偷偷录下了罗某打骂她的音频。罗某喝醉了酒,就会一边打她,一边骂她。那些污秽不堪的话,那些凶狠恶毒的诅咒,都被她录了下来。
她把这些证据,都放进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档案袋里,还装着一份离婚起诉书。
是支教老师帮她写的。
起诉书里,字字句句,都写满了她十三年的血泪。
她看着那份起诉书,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罗某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没人敢惹他。她要是告了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报复她,会报复她的家人。
可她不怕了。
她已经忍了十三年,她已经受够了。
就算是鱼死网破,她也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庭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商文娟站在法院的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湿冷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了她眼角的皱纹。那是十三年的风霜,刻下的痕迹。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里,是她的伤,是她的痛,是她的希望。
她抬起头,望着法院大楼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光是微弱的,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
她知道,从她决定起诉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她要走出那座囚禁了她十三年的牢笼,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粉身碎骨,她也绝不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的身后,是十三年的血和泪。
而她的前方,是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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