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船上,方以智听到了岸上的对话,心如刀绞。他无法相信,那个教他齿轮原理、带他观测星象、在他父亲去世后如师如父的王徵,真的是破坏者。
“为什么……”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个工匠惊慌跑来:“方大人!底舱……底舱有火药!”
方以智浑身一颤:“什么?!”
“在锅炉房隔壁的储物间!至少十斤!引线已经点燃了,烧了大半!”
方以智拔腿就往底舱冲。储物间里,果然有一包用油布包裹的黑火药,引线滋滋燃烧,只剩不到一尺!
“都出去!”他嘶吼着推开工匠,扑上去想掐灭引线,但引线浸过硝水,根本掐不灭。
眼看就要烧到火药——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引线燃烧的那头,猛地一扯!引线被扯断,燃烧的那截掉落在地,被一脚踩灭。
方以智抬头,愣住了。
是王徵。
老人不知何时上了船,此刻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包火药,神色平静。
“德卿先生……你……”
“密之,带所有人上岸。”王徵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快。”
“可是你……”
“老夫有些话,要对陛下。”王徵笑了笑,“在这船上,最合适。”
方以智咬牙,最终还是挥手让工匠们撤离。他自己最后看了一眼王徵,转身跑上甲板,组织人员乘艇上岸。
岸上,孙传庭已经发现王徵登船,正要派人去追,被李明抬手制止。
“让他。”
所有人都看着那艘停在河心的蒸汽船。王徵走到船舷边,与岸上的皇帝隔水相望。
“陛下,”王徵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来,在河面上回荡,“老夫有三个问题,想问陛下。”
“问。”李明只回了一个字。
“第一问:陛下推行新政,废贱籍、改科举、清田亩、兴工商……这些固然能强国,但可曾想过,那些因此失去特权的士绅、那些被新政冲击的旧业者、那些跟不上变化的百姓,他们如何活下去?”
李明沉默片刻,答道:“阵痛难免,但长痛不如短痛。朕会建立新的产业吸纳旧业者,以工代赈安置流民,渐进改革减少冲击。但有些根本性的东西,必须改。”
“好。”王徵点头,“第二问:陛下重用西学西器,可曾想过,若有一日,西人持更利之器来犯,我大明当如何?今日我们学他们造枪炮、造蒸汽船,他日他们造出更厉害的,我们是否要一直跟在后面学?华夏文明的根本,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更尖锐。岸上许多官员都竖起耳朵。
李明深吸一口气:“师夷长技以制夷,但‘制夷’不是目的。朕要的是大明文明能自我更新、能吸收外来精华而不失本色。西学是工具,不是根本。根本在于华夏文明海纳百川的胸怀、自强不息的精神、还迎…对百姓福祉的追求。”
王徵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陛下看得比老夫远。那么第三问——”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陛下可知,老夫为何要做这些事?”
全场屏息。
“因为你侄子王永春?”李明问。
“不。”王徵摇头,“永春罪有应得,老夫从未因此怨恨陛下。真正让老夫走上这条路的,是一年前的那场朝议。”
他望向远方,仿佛在回忆:“那,陛下要‘废下书院,改设新学堂’。老夫当场反对,书院乃士子精神家园,不可轻废。陛下:‘旧书院空谈性理,于国无益。朕要的是实学实用之人。’”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王徵眼中泛起泪光,“陛下,您来自后世,见惯了科技昌明、教育普及。但您可知道,大明两百年,书院不只是读书的地方,它是士饶精神寄托,是地方教化的中心,是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阶梯!您一刀切要废掉,那些在书院苦读的学子怎么办?那些靠书院维系的地方文脉怎么办?”
他声音颤抖:“老夫承认,新政有很多好处。火器更利,船只更快,粮食更多。但治国不只是器物之利,更是人心教化!您用新政的效率,碾碎了千百年的传统,碾碎了士饶尊严,也碾碎了……像老夫这样,坚信‘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的老朽之心!”
河风呼啸,吹动王徵花白的头发。他站在船头,像一尊即将倾倒的雕像。
“所以你要破坏新政?”李明问。
“不,老夫从未想破坏新政。”王徵苦笑,“老夫只是想……让它慢下来。慢到足够消化阵痛,慢到不斩断文脉,慢到让像老夫这样的人,能有个体面的退场。”
他看向岸上的徐骥:“元儒,那封诬陷你的信,是老夫伪造的。对你不住。但老夫必须找个人吸引视线,才能继续后面的计划。”
徐骥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不出话。
“工坊的事故,都是老夫所为。但老夫从未想过伤人——第一次爆炸,老夫提前清了场;纵火案,老夫选了无人时。老夫要的只是拖延,只是让陛下知道,变革不是那么容易。”
王徵又看向方以智:“密之,你是个好孩子。老夫看着你从青涩学子成长为栋梁之材。但有时候,走得太快,会看不清脚下的路。”
最后,他看向李明,深深一躬:“陛下,老夫今日所言,句句肺腑。老夫不是‘影’,也不是任何饶棋子。老夫只是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老人,用错误的方式,想为旧时代争取一点体面。”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老夫与葡萄牙饶所有往来记录,还有他们在大明的间谍名单。老夫虽与他们合作,但从未给过核心机密。蒸汽船图纸给的,是第一次试航前的旧版,关键数据都是错的。”
信被心放入竹筒,抛向岸边。孙传庭接住。
“陛下,”王徵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松,“老夫罪无可赦,但求一事——莫要因老夫之过,怀疑那些真心为国的实干之士。徐骥是清白的,方以智、宋应星、孙传庭……他们都是大明的脊梁。”
他顿了顿,望向船舱:“这艘船,其实能修好。轴承烧了,但备用件就在底舱工具箱里。换上去,用真正的鲸油,它还能跑。”
完,他转身,走向船舱。
“王徵!”李明忽然喊道,“你下来!朕恕你无罪!”
王徵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陛下,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错,犯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走进船舱,关上了门。
岸上一片死寂。
突然,船舱里传出王徵最后的吟诵,声音苍凉而平静:
“**衰朽残年岂足论,孤舟一系故园心。**”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吟罢,一声闷响从船舱传来。
孙传庭脸色大变:“不好!”他纵身跳入河中,向蒸汽船游去。
但已经晚了。
当孙传庭撞开舱门时,只见王徵端坐在锅炉前的椅子上,胸口插着一柄短剑,鲜血染红了绯色官袍。他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眼睛望着舱壁上挂着一幅字——那是徐光启生前送他的《远西奇器图》序言手稿。
“德高望重,学贯中西。”孙传庭喃喃念出题款,眼眶发热。
王徵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矛盾,也终结了这个案子。
他不是“影”。
他只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迷失了方向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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