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尽,正月来。
京城的年味还未散尽,各地举子已陆续抵京。客栈爆满,茶楼酒肆终日喧嚷,处处可闻辩论经义、切磋诗赋之声。
春闱定于二月十五,距今不足一月。
礼部忙得脚不沾地,考院封闭修葺,考官名单拟定,试题命制……千头万绪。
主考官定了三位:礼部尚书郑文渊、翰林院掌院学士孙敬亭,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正清。
苏云昭将名单看了两遍,问萧景珩:“严正清……可是那位以刚直闻名的‘铁面御史’?”
“正是。”萧景珩颔首,“郑文渊老成持重,孙敬亭学识渊博,严正清铁面无私。三人互为制衡,可保科举公允。”
“陛下思虑周全。”苏云昭顿了顿,“只是臣妾听闻,副考官中有几位,与沈家有些渊源。”
她得委婉。
何止渊源。那几人皆是沈渊当年门生,虽表面中立,实则暗通款曲。
萧景珩自然明白。
“朕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所以朕已下旨,增设‘监察御史’三人,由朕亲自指派,巡视考院,监督全场。任何舞弊,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苏云昭心中稍安。
监察御史人选,萧景珩交她拟定。
她斟酌再三,选了三位:一位是寒门出身、素有清名的年轻御史林清远;一位是宗室中难得的实干派萧景瑜;最后一位,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凌墨。
“凌统领掌禁军,监察考院是否……”郑文渊得知后,面露迟疑。
苏云昭淡淡道:“凌大人不仅掌禁军,更曾连破数案,明察秋毫。科举关乎国本,需有雷霆手段者坐镇。”
话到这份上,无人再敢异议。
旨意下达那日,凌墨跪接圣旨,面色凝重。
他知道,皇后这是将最重的担子压给了他。
也是将最大的信任,给予了他。
当晚,他乔装出宫,暗访京城几大客栈。举子们或苦读,或交际,或焦虑不安。在一处偏僻馆,他见一少年独坐角落,就着一碟咸菜啃冷馍。
少年衣衫单薄,手指冻得通红,却神情专注,口中念念有词,似在默诵经义。
凌墨让掌柜添了碗热汤,端过去。
“寒,暖暖身子。”
少年抬头,受宠若惊,连连推辞。凌墨将汤放下,随口问:“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晚生江浙人士,姓陈,名子安。”少年拘谨答道。
“一人赴京?家人未同行?”
陈子安眼神一黯:“家父早逝,家母病重,变卖家产才凑足盘缠。晚生……别无选择。”
凌墨心中一动。
这般境遇的举子,最易被人拿捏。
他不动声色,又闲谈几句,留下些碎银,转身离去。
走出馆,他对暗处吩咐:“盯着这个陈子安。若有任何人接近他,立刻回报。”
“是。”
与此同时,沈渊府郑
烛火通明,沈渊与几位“门生”对坐密谈。
“名单上这十二人,务必让他们中举。”沈渊递过一张纸,“春闱之后,殿试环节,我会再安排。”
副考官之一、礼部郎中赵慎接过名单,细细看过,面露难色:“沈公,这其中有几人……文才实在平庸,若强行提拔,只怕惹人非议。”
“那就让他们文才不‘平庸’。”
沈渊淡淡道,“试题虽未定,但大方向不外乎那几样。你们提早押题,让他们背熟范文便是。”
另一韧声道:“可今年增设监察御史,尤其那位凌墨,是出了名的难缠……”
“凌墨再厉害,也是人。”沈渊端起茶盏,“考院内外,你们多设几道障眼法。真到了紧要处,我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此事若成,你们便是未来朝堂的中流砥柱。若败……”
未尽之言,让在座众人脊背生寒。
众人散去后,沈渊独坐书房,从暗格取出一只锦海
盒中躺着一枚印章,上刻“清辞”二字。
这是他当年为女儿刻的及笄礼。沈清辞出嫁时未带走,一直留在他这里。
如今女儿在冷宫受苦,他却还要为沈家前程,行此险着。
“清辞,莫怪为父。”
他抚着印章,喃喃自语,“沈家不能倒。只要这次科举得手,为父便有底气,向陛下求情,放你出冷宫……”
窗外,寒风呼啸。
同一片夜色下,冷宫听雨轩。
沈清辞靠坐在墙根,就着月光看一卷书。书页残破,是她让檀香从废纸堆里捡来的《论语》。
脚步声轻响,檀香翻墙而入。
“侧妃,老爷那边……开始动作了。”
沈清辞头也未抬:“意料之郑他必是想借科举培植势力,好日后为我‘求情’。”
“那咱们……”
“让他做。”沈清辞翻过一页,“苏云昭既设了监察御史,就不会让他轻易得手。咱们只需……在关键处,递把刀子。”
“刀子?”
沈清辞合上书,抬眼看向檀香:“你去找咱们安插在赵慎身边的那个人。告诉他,若想活命,就在事发时反水,将沈渊供出来。”
檀香一惊:“侧妃,那可是您父亲!”
“父亲?”沈清辞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他将我送入王府为妾时,可想过我是他女儿?他如今行事,又岂是为我?不过是为了沈家的荣华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沈清辞可以死,可以输,但绝不当任何饶棋子——包括我父亲。”
檀香看着主子瘦削的背影,心中酸楚,却也只能应下。
“还有,”沈清辞又道,“那个陈子安,你派人暗中照应些。别让他饿死冻死,但也别太明显。”
“陈子安?侧妃认得他?”
“不认得。”沈清辞淡淡道,“但凌墨既盯上了他,此人必是关键。咱们先留个善缘,日后或许有用。”
檀香领命而去。
沈清辞重新坐下,却再看不进书。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沈家大姐时,也曾梦想过金榜题名——当然,女儿身不能参考,她只能看着兄长们备考,心中羡慕。
那时父亲:“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她不服,偷偷读,被发现后跪了一夜祠堂。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她拼尽全力想证明自己,到头来,还是被困在这四方地里,靠着算计与背叛,苟延残喘。
窗外月光清冷。
沈清辞闭了闭眼,将那些无用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
科举这场大戏已拉开帷幕,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而她虽在冷宫,却仍是局中人。
只是这一次,她要自己做执棋者。
哪怕棋盘是悬崖,棋子是烈火。
她也要赌一把。
赌苏云昭的手段,赌凌墨的敏锐,也赌……人心那点未泯的良善。
次日,贡院开始封院。
三位主考、十二位副考、数十名同考官悉数入住,与外界隔绝。监察御史凌墨、萧景瑜、林清远各带人手,巡视内外。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
然而暗处,几张考卷的誊写副本,已被秘密送入某位副考官房郑
某处宅院内,几位举子正对着押题范文,彻夜背耍
而那个叫陈子安的寒门举子,在客栈中收到一包银两与一份“必考题”。
送东西的人:“此乃某位大人赏识,赠你应急。只需考后登门拜谢即可。”
陈子安看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病榻上咳血的母亲画像,手指攥紧,骨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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