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安盯着那包银子,一夜未眠。
快亮时,他抓起银两,冲出客栈。跑过三条街,在都察院衙门前停下,却又不敢进去。
衙役见他徘徊,上前驱赶。陈子安一咬牙,转身奔往皇城方向。
晨光熹微,宫门未开。
他跪在宫门外,高举银两与那份“必考题”,大声喊冤。守门禁军见状,上前盘问。听罢缘由,不敢怠慢,层层上报。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苏云昭正用早膳。
拂雪低声禀报:“那举子叫陈子安,江浙人士,昨夜有人赠银百两及考题一份,嘱他考后拜谢。他不敢收,又怕打击报复,故来宫门喊冤。”
苏云昭放下银箸。
“带他进来,本宫亲自问话。”
陈子安被引入偏殿时,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他跪伏在地,将事情原原本本了一遍。
“赠银者何人?”苏云昭问。
“蒙面,未露真容。”陈子安声音发颤,“只是‘某位大人’赏识。晚生……晚生不敢要这不明之财,更不敢舞弊毁前程!”
还算有骨气。
苏云昭命人收起银两与考题,对陈子安道:“此事本宫已知晓。你且安心备考,不会有人再骚扰你。”
又赐他五十两银子,作盘缠药资。
陈子安千恩万谢退下后,苏云昭细看那份“考题”。
题目是策论,问“治国当以德为先还是以法为先”。这确是近年科考常出的方向,但若必汁…未免牵强。
“这是投石问路。”凌墨不知何时进来,低声道,“试探陈子安是否可用。若他收了,便会得真正考题;若他拒绝……”
“便会换人。”苏云昭接道,“你查得如何?”
“线索指向礼部郎中赵慎。”凌墨递上一卷笔录,“他府中管事昨日曾出入陈子安所住客栈。且赵慎与沈渊……关系匪浅。”
苏云昭并不意外。
她沉吟片刻,道:“先不动赵慎。让他以为陈子安已就范。”
“娘娘是想……”
“将计就计。”苏云昭眸光清冷,“他们既想舞弊,本宫就给他们机会。只是这机会,要变成他们的催命符。”
凌墨心领神会。
当日,陈子安“收下银两”的消息,悄然传回赵慎耳郑
赵慎松了口气,对心腹道:“穷酸书生,到底抵不过银子。既如此,将真考题给他。记住,要他背熟,一字不错。”
“若他临场反水……”
“他不敢。”赵慎冷笑,“他老母的病,还指着咱们给的‘药’呢。”
所谓“药”,自然不是真药。
是毒。
陈子安不知,他母亲“病重”的画像,早已被人动了手脚。画纸浸过毒,他日夜相对,毒素渐侵。若无解药,三月必死。
这招,是沈渊亲自定的。
无毒不丈夫。
两日后,真考题送到陈子安手郑同时送到的,还有一瓶“续命丹”。
送东西的人:“考完即给解药。若敢耍花样,令堂性命不保。”
陈子安握着药瓶,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那日皇后温和却坚定的眼神,想起那句“安心备考”。
最终,他将药瓶收好,铺纸磨墨,开始誊抄考题。
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转眼到了二月十五。
贡院外,举子排成长龙,搜身检查,鱼贯入场。陈子安随着人流,走过龙门,找到自己的号舍。
狭逼仄,仅容一人。一桌一椅,一灯一炭。
他坐下,闭目养神。
辰时三刻,鼓响题发。考卷到手,陈子安定睛一看——策论题果然是“治国当以德为先还是以法为先”。
与所得考题,一字不差。
他提笔蘸墨,开始誊写早已背熟的范文。字迹工整,行文流畅,引经据典,无懈可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望向号舍外。
监考官来回巡视,目光如鹰。远处高台上,监察御史凌墨负手而立,扫视全场。
一切看似正常。
但陈子安知道,暗处有几双眼睛,正盯着他。
午后,变故突生。
隔壁号舍一考生突然腹痛倒地,呕吐不止。监考官忙召医官,考场一阵骚动。
混乱中,有人将一张纸条弹入陈子安号舍。
陈子安捡起,展开。
上面只有三字:“交卷时。”
他心领神会,将纸条吞入腹郑
酉时,交卷钟响。举子们陆续离场,考卷由收卷官统一封存,送入阅卷房。
陈子安交卷时,手指微动,将一枚蜡丸塞入卷轴夹层。
收卷官面不改色,将考卷收走。
这一幕,被远处高台上的凌墨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对身边萧景瑜低语:“收网。”
阅卷房内,灯火通明。
十二位同考官分房阅卷,每份考卷须经三人轮阅,取平均分。高分卷再送副考官复核,最后由主考官定夺。
赵慎作为副考官之一,坐镇东厢房。
夜深时,心腹送来一叠考卷,低声道:“大人,标红的这几份,是咱们的人。”
赵慎点头,开始“复核”。
他看得仔细,实则暗中记下特征——凡卷轴略厚、边缘有细微刮痕者,便是夹带蜡丸的。
蜡丸内,是考生姓名与暗号。
如此,即便糊名誊抄,他也能准确“提拔”自己人。
轮到陈子安的卷子时,赵慎心中一动。
此子文采确实出众,即便不作弊,中举也非难事。可惜,卷入这场风波,注定是弃子了。
他提笔,欲批“上等”。
笔尖将落未落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凌墨当先而入,身后跟着林清远与一队禁军。
“赵大人,好兴致。”凌墨声音冰冷,“深夜阅卷,辛苦了。”
赵慎强自镇定:“凌大人何意?本官秉公阅卷,何来辛苦?”
“秉公?”凌墨走到案前,拿起陈子安的考卷,“这份卷子,赵大人觉得如何?”
“文理通达,堪称佳作。”
“佳作?”凌墨冷笑,“那赵大人可知,此卷夹层中,藏有何物?”
赵慎脸色骤变。
凌墨伸手,从卷轴中抠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掉出张纸条,上书:陈子安,丙三。
“这……这不可能!”赵慎霍然起身,“本官从未见过……”
“赵大缺然没见过。”凌墨打断他,“因为此蜡丸,是本官命人放的。”
赵慎如遭雷击。
“从陈子安喊冤那日起,本官便盯着你。”凌墨一步步逼近,“你赠银、下毒、传题,自以为衣无缝。却不知,陈子安早已向皇后投诚,你每一步,都在掌控之郑”
“你……你们设计害我!”
“害你的是你自己。”凌墨挥手,“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
赵慎挣扎嘶喊:“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无凭无据……”
“凭据?”凌墨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你府中管事招供的账目,记录历年收受贿赂、买卖功名之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赵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沈渊也完了。
当夜,凌墨率禁军围了沈府。
沈渊似早有预料,衣冠整齐,端坐正堂。见凌墨至,他平静道:“凌大人,老夫等你多时了。”
“沈大人知道我会来?”
“知道。”沈渊苦笑,“从清辞入冷宫那日起,老夫便知沈家气数已尽。只是不甘心,想搏最后一把。”
“科举舞弊,祸及国本。沈大人这一把,赌错了。”
“是错了。”沈渊缓缓起身,“但凌大人可知,老夫为何要行此险着?”
他不等凌墨回答,自顾自道:“因为有人告诉老夫,若此次科举能安插足够人手,便可在朝堂上形成制衡,保清辞一命。”
凌墨眸光一凝:“何人?”
沈渊摇头:“不知。只知此人位高权重,右腕有箭疤。”
又是右腕箭疤!
凌墨追问:“他如何联系你?”
“书信,从不露面。”沈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最后一封。凌大人拿去,或许有用。”
信纸泛黄,字迹潦草,只八字:“科举事成,沈女可活。”
无落款,无印记。
凌墨收好信,道:“沈大人,请吧。”
沈渊整了整衣冠,昂首出门。
走过庭院时,他回头看了眼祠堂方向。
那里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百年清流,毁于一旦。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一片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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