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先生踏入慈云庵时,日头刚偏西。
他是个精瘦老者,左眼蒙黑罩,右手拄乌木拐,脚步却稳。进柴房,移柴堆,下地道,动作熟稔如归家。
溶洞工坊已被凌墨布置成仍在运作的假象,工匠皆是禁军假扮,锻打声、风箱声一如往常。莫先生巡查一圈,在账册上勾画几笔,未露疑色。
“这批弓弩,月底须交货。”他沙哑道,“‘老爷’催得紧。”
假扮工头的禁军校尉应声:“先生放心,绝不误期。”
莫先生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这是本月工钱,按老规矩发。”又另取一袋碎金,“这几个月的辛苦钱,‘老爷’赏的。”
校尉接过,暗中掂量,金袋颇沉。
莫先生似无意间问:“近日可有人来查?”
“前日有巡城司的人路过,问了问煤烟太大的事,给了些银钱打发了。”
“嗯。”莫先生独眼扫视洞内,“京城不比边境,须更加心。‘老爷’了,开春之后,诸位皆有重赏。”
他又交代几句,转身离去。暗中盯梢的凌墨亲卫远远跟上,见莫先生出了慈云庵,不乘车马,步行穿街过巷。
他专挑人多处走,不时回头观望,显是反跟踪的老手。亲卫不敢靠太近,远远盯着。
行至西市,莫先生拐进一家绸缎庄。亲卫候在对面茶铺,半刻钟后,见一顶青布轿从庄后抬出,往城东去。
轿子抬入一处僻静宅院,门匾书“李府”。亲卫记下地址,回报凌墨。
“李府?”凌墨翻查户部档案,城东李姓官员有三家,唯礼部侍郎李庸府邸在此方位。
李庸,年五十四,先帝朝进士,为人圆滑,素不涉党争。其妻早逝,妾室扶正,独子李琛在兵部任主事。
兵部。
凌墨想起周勉,又想起那些被微调的边防文书。若李琛涉案,通过父亲李庸的官场关系网,或能接触到更高层。
他未贸动,先报苏云昭。
坤宁宫中,顾先生正在复原图纸。他用特制药水浸透纸背,以文火微烘,原墨迹渐渐显形——是十几封书信片段。
“此乃‘隐墨’,以明矾、绿矾等物调配,书写后字迹隐去,遇热或药水方显。”
顾先生将复原文字誊抄,“皆是北瀚文,内容与凌大人截获的密信呼应,提及‘开春行动’‘城内接应’等。”
苏云昭细看译文,目光停在一处:“‘夜枭已控三门’,三门……是指京城九门中的三门?”
“应是。”顾先生道,“但未具体指明哪三门。”
苏云昭闭目沉思。京城九门,皇城四门由禁军把守,外城五门由巡防营管辖。若北瀚能控三门,必是内外勾结。
她睁开眼:“凌墨,李府那边继续盯着,莫惊动。本宫要看看,这条线究竟牵到多深。”
“是。”凌墨迟疑片刻,“娘娘,沈侧妃今日入宫,腰间的荷包……”
苏云昭抬手止住他:“本宫看见了。”
她从案下取出一物,正是那枚北瀚赏功钱:“此钱磨损处,与荷包绣线的摩擦痕迹吻合。若本宫猜得不错,这钱曾长期置于那荷包郑”
凌墨心惊:“娘娘是,黑袍人可能是沈侧妃?”
“未必。”苏云昭将钱币轻叩案面,“也可能是她身边人。但无论如何,裕王府与北瀚的牵连,比我们想的更深。”
她起身走至舆图前,指尖划过北境线:“北瀚开春进攻,朝中内应,边境工坊……这些皆需大量银钱支撑。凌墨,你明日去户部,调取近三年所有大额银钱流动记录,尤其是与边境贸易相关的。”
“臣领命。”
“还有,”苏云昭回身,“冯老将军已至雁门关,送来密报,边境守军中有将领近期行为异常,频繁宴请、出手阔绰。你派可靠之人,暗中核查这些将领的财物来源。”
凌墨一一记下,告退时色已暗。苏云昭独坐殿中,将复原书信碎片拼凑。
拼至第七片时,她手忽顿住。
碎片上有一行字:“……宫中线已通,可递消息。”
宫中线。
她想起鹰房失踪的那只鹰,想起凌墨隐瞒的密报。宫中有人向北瀚传信,此人能接触御用鹰隼,必是近侍。
而能指使近侍的……
苏云昭不敢深想,将碎片收起,唤来拂雪:“从今日起,你亲自盯紧御前所有内侍、宫女,尤其是能出入鹰房、接触奏章者。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拂雪领命,却又道:“娘娘,御前总管张公公侍奉两朝,忠心耿耿,是否……”
“本宫知道。”苏云昭轻叹,“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大意。”
信任越深,背叛时便越致命。
次日,凌墨清查户部账目,发现三笔异常汇款。
一笔自江南盐商汇入京城“福瑞钱庄”,转至边境某将领名下;一笔从蜀中茶商汇入,最终流向慈云庵工坊;第三笔最巨,自海外商船汇入,经三次中转,落入一个匿名户头。
追踪匿名户头,线索断在漕帮。帮主声称只按规矩办事,不知雇主身份,但凌墨从其闪烁眼神中,知有隐瞒。
他未用刑,只将漕帮近年走私案卷摊开:“这些案子若深究,够你死十次。若配合,我可保你家人平安。”
帮主冷汗涔涔,终于吐露:雇主是个女子,面戴薄纱,声音嘶哑,但右手腕有烫伤疤痕,形如梅花。
梅花疤。
凌墨猛然想起,三年前宫中一场火灾,烧死了先帝一位宠妃。当时有个宫女为救主子,手腕被烧,留下疤痕。那宫女后来去了浣衣局,再后来……
“她叫什么?”
“不、不知真名,只知旁人唤她……梅姑。”
梅姑。凌墨立即派人查浣衣局名册,确有此人,但两年前已“病故”。
死无对证?
他不信,亲往浣衣局暗访。老宫人悄悄告知:梅姑未死,是被一位贵人接出宫了,据去了某个王府做嬷嬷。
王府。凌墨心念电转,京中王府十余座,哪座会收留一个有烫伤疤痕的宫女?
他忽想起一事:沈清辞嫁入裕王府前,身边有个嬷嬷,因犯错被逐。那人右手腕,似乎就有疤。
“去裕王府附近打听,”凌墨命亲卫,“查那个被逐嬷嬷的下落。”
亲卫傍晚回报:嬷嬷姓赵,离府后住在城西榆钱胡同,但三日前已搬走,邻居“来了辆马车接走的,像是大户人家”。
凌墨即刻赶往榆钱胡同。院已空,屋中收拾整洁,唯桌上一只茶碗尚有水渍,显是匆忙离去。
他仔细搜查,在床板夹层中找到半本账册,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收“北边来款”若干,支“工料”“打点”若干。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事泄,速离。若有不测,往慈云庵后山枯井。”
凌墨合上账册,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梅姑,赵嬷嬷,莫先生,李府……这些散落的珠子,终将串成一条线。
而线的尽头,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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