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监的铜炉昼夜不熄。
十余名老匠人围着顾先生带回的北瀚弯刀,细查每一处纹路。
刀身幽蓝,乃北瀚特有的“寒铁”所铸,淬火时加入雪山冰晶,故泛冷光。
“大人请看,”首席匠人陈师傅以镊子夹起一片刀刃碎屑,“这铁质纯净,杂质极少,必是经过七锻七炼。但淬火手法……与北瀚正统工艺略有不同。”
凌墨俯身:“何处不同?”
“北瀚淬火多用雪水,刀纹该如雪花散落。”陈师傅指向刀身一道暗纹,“这道纹却呈柳叶状,是中原‘柳叶淬’的手法。”
“可能确定?”
“老朽锻刀四十年,不会看错。”陈师傅斩钉截铁,“炊必是在大靖境内锻造,工匠是中原人,或学过中原技艺。”
凌墨心下一沉。北瀚在大靖境内设锻造坊,已非一日之功。
“可能追踪工匠?”
“难。”陈师傅摇头,“柳叶淬流传甚广,京畿、河东、江南皆有匠人掌握。但能锻寒铁者……下不出十人。”
他取出一本泛黄名册:“这是匠作监登记在册的顶级铁匠名录。近五年,有三人告老还乡,两人病故,一人失踪。”
“失踪者何人?”
“河东名匠,薛九。”陈师傅翻至某一页,“三年前受雇于某商队,往北境送货,一去不返。家人报官,至今下落不明。”
凌墨记下薛九之名,又问:“这些弯刀,可能看出是何时所铸?”
“刀柄缠绳是今年的新麻,但刀身锻痕……至少是两年前的旧物。”陈师傅沉吟,“北瀚恐怕早已开始储备军械。”
两年前,正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之时。
凌墨离开匠作监,径直往刑部调阅薛九失踪案卷。
案卷简略,只记薛九受雇于“隆昌商斜,运一批铁器往北境,于黑山驿失踪,人货皆无。
隆昌商协…凌墨觉得耳熟。回府后翻查旧档,终于想起——此商行三年前因走私禁物被查封,东家判了流刑。
线索似乎断了。
他揉揉额角,忽想起苏云昭吩咐查京城购煤购矿记录。当即召来户部主事,调取近三年京城煤铁交易档案。
整整三箱文牍搬入凌府书房。凌墨挑灯夜战,直至子时,终于发现异常。
城西“永盛铁铺”,去年秋至今,购煤量是往常五倍,但产出铁器并未增多。掌柜解释是“改良炉灶耗煤多”,但匠作监派人查验,炉灶并无大改。
更可疑的是,永盛铁铺东家,姓周。
凌墨立即调阅东家背景:周茂,四十有二,原籍陇西,十年前迁入京城。表面是普通商贾,但细查其母族——姓薛。
薛九之妹,嫁与周茂为妻。
凌墨霍然起身,披衣出门,率十名亲卫直奔城西。
永盛铁铺已打烊,后院隐约有火光。凌墨破门而入,见后院地下竟有暗门,通向一处宽敞地窖。
窖内热气蒸腾,三座炼炉熊熊燃烧,十余名工匠正在锻打刀剑。见官兵闯入,众人慌乱,为首的虬髯汉子抡起铁锤便砸。
凌墨侧身避开,长剑直指其咽喉:“薛九?”
汉子动作一顿,目露凶光:“你是谁?”
“找你三年了。”凌墨冷笑,“为北瀚锻刀,可知是叛国重罪?”
薛九啐了一口:“叛国?朝廷苛捐杂税,老子凭手艺吃饭,何罪之有?”
“凭手艺吃饭?”凌墨踢翻一旁木箱,箱中弯刀倾泻而出,“这是北瀚军械!你锻一刀,北瀚便多杀我大靖一人!”
薛九面色微变,却仍强辩:“我不知什么北瀚,只知东家给钱,我干活。”
“东家是谁?”
“……”薛九闭嘴不言。
凌墨不再多问,命人将工匠悉数拿下,查封铁铺。搜检账册时,发现一本暗账,记录着每月“特殊订货”的数量、规格,以及交货地点——皆在城北“慈云庵”。
慈云庵是座荒废尼庵,香火早绝。
凌墨连夜赶去。庵门虚掩,殿内蛛网密布,唯后院柴房有近期活动痕迹。推开柴堆,露出地道入口。
地道曲折向下,深入十丈,豁然开朗。这是一处然溶洞改造的工坊,规模比永盛铁铺大十倍,三十余座炼炉分列两旁,数百工匠忙碌,竟无人察觉地面来人。
洞顶开有通风口,隐见光。凌墨细看方位,这溶洞竟在皇城西郊地下,与宫墙仅隔一条御河。
“好胆量。”凌墨握紧剑柄。
工坊守卫发现异常,鸣锣示警。顿时乱作一团,工匠四散奔逃,守卫持刀杀来。
凌墨率亲卫且战且进,控制各处要道。激战半刻,守卫死伤大半,余者投降。
清点之下,此工坊已锻造弯刀三千余柄,长矛五千杆,弓弩两千具,皆北瀚制式。另有半成品无数,若全部完工,可装备一支万人军。
凌墨背脊生寒。如此规模的工坊,在皇城脚下运作经年,朝廷竟毫无察觉?
他审问俘虏,得知工坊总管是个独眼老者,人称“莫先生”,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来巡查。今日二十四,明日便是巡查日。
“莫先生背后,可还有主使?”
俘虏皆摇头:“只知莫先生上面还赢老爷’,但从未露面。”
凌墨命人封锁溶洞,连夜回宫禀报。
坤宁宫灯火通明。苏云昭听完禀报,沉默良久。
“慈云庵……本宫记得,那里是先帝一位太妃的清修之所。太妃薨后,庵堂便荒废了。”她抬眼,“能调用簇,非寻常宗亲可为。”
“娘娘怀疑宗室涉案?”
“或是宗室,或是……”苏云昭未言明,转而问,“薛九可招供?”
凌墨摇头:“他咬死不知东家身份,只按图纸锻造,每月领钱。”
“图纸呢?”
“已缴获。”凌墨呈上厚厚一叠图纸,皆北瀚军械样式,但边角处有细微修改批注,字迹清秀,似女子笔迹。
苏云昭细看批注,忽道:“取沈清辞往年奏章来。”
拂雪取来卷宗。苏云昭比对字迹,摇头:“不是她。”
她将图纸置于灯下,以水雾轻喷。纸面渐显淡黄印记——是另一种墨迹被刻意洗去的残留。
“此纸曾写过他字,后被漂洗重绘。”苏云昭眸光锐利,“凌墨,将此纸送交顾先生,他擅复原之术,或能显出原文。”
凌墨领命,又道:“明日莫先生巡查,臣拟设伏擒拿。”
“不。”苏云昭摆手,“放他进来,暗中跟踪,看他与何人接头。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打草惊蛇。”
“臣明白。”
离宫时,已微亮。凌墨行至宫门,忽见沈清辞的车驾缓缓驶来。
车窗帘掀起,沈清辞探出半张脸,眼下有淡淡青影,似是疲惫。见凌墨,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车驾交错时,凌墨瞥见她腰间荷包——淡青底子绣白兰,与那夜黑袍人发间银簪花样,一模一样。
他脚步一顿,再回首,车驾已驶入宫道。
是巧合,还是……
凌墨握紧手中图纸,纸缘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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