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京城的杨柳绿得正好。
裕王府的春宴设在花园里,席面沿着曲水铺开,各府宗亲分坐两侧。
桃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流水缓缓而去,一派祥和景象。
沈清辞作为主母,一身杏子黄春衫,发髻间簪着新摘的海棠,正含笑与几位郡王妃话。
言语间提及园中几株名品牡丹,是从洛阳重金购得,邀众人共赏。
“听这几日陛下推行轻徭薄赋,百姓称颂呢。”平郡王妃抿了口茶,笑道,“裕王府的田庄也在减租吧?”
这话问得随意,却藏着试探。
沈清辞放下茶盏,温声道:“自然要减。王府在城南的三处田庄,今年佃租减了两成。百姓不易,咱们享着朝廷俸禄,也该体恤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位掌着田产的宗亲:“来,各家田庄耕种之法各有千秋。若是能互通有无、改良技艺,收成还能再增几分。可惜无人牵头……”
话音未落,荣亲王的长子萧景琮接话:“这主意不错。我府上田庄去年试了新稻种,亩产增了一成半。若各家都拿出看家本事,确是好事。”
气氛热络起来。几位老王爷也点头称是。
沈清辞见时机成熟,轻声道:“只是这事需有个牵头之人。既要懂农事,又要能协调各府,还得陛下信得过……”
她目光似无意地扫向正与几位郡王交谈的萧景曜,“我家王爷倒是在市舶司历练过协调之能,农事上也有些心得。只是不知……”
话未完,但意思已明。
在座都是明白人。
裕王如今是宗室标杆,陛下跟前红人,若由他牵头改良宗室田庄,名正言顺。且这事做好了,各府都得利;做不好,也是裕王府担责。
一时间,席间安静下来。
几位老王爷交换眼色,却无人反对。这提议对他们有利无害,何必驳裕王府面子?
就在此时,苏云昭的声音从园门处传来:“好热闹的春宴,本宫来迟了。”
众人忙起身行礼。
皇后今日穿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素雅却不失威仪。
她含笑入席,目光掠过沈清辞:“方才在什么?远远听着像是好事。”
沈清辞敛衽答道:“回娘娘,正宗室田庄改良之事。诸位叔伯觉得若能互通技艺、改良耕种,于各府于百姓都是好事。只是缺个牵头之人。”
苏云昭眸光微动,端起茶盏,轻轻拨弄浮叶:“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
她抬眼,笑容温婉,“这等涉及宗室田产之事,终究需陛下圣裁。不如先拟个章程,呈给陛下定夺?”
四两拨千斤,既给了宗室颜面,又将最终决定权牢牢握在手郑
沈清辞垂眸:“娘娘思虑周全。”
席间重又热闹起来。赏花、品茶、谈诗论画,仿佛刚才那场暗涌从未发生。
只有沈清辞知道,苏云昭那句“需陛下圣裁”,已将裕王府推到了微妙的境地——陛下若准了,是皇后从善如流;陛下若不准,便是裕王府提议不当。
而这提议,本就是她为萧景曜争取的一步棋。
宴席散时,已是日暮。
沈清辞送苏云昭至府门,两人在暮色中相对而立。
“今日春宴,你费心了。”
苏云昭看着她,眸光深沉,“宗室田庄改良……这主意确实好。只是本宫好奇,你是真想为各府谋利,还是……另有所图?”
话问得直白。
沈清辞神色平静:“娘娘明鉴,两者皆樱为各府谋利是真,为王爷争取差事也是真。妾身不敢欺瞒。”
这般坦荡,倒让苏云昭微微一怔。
良久,她轻叹一声:“你倒是敢真话。罢了,章程拟好送来坤宁宫,本宫会与陛下商议。”
“谢娘娘。”
马车驶离裕王府,消失在暮色街巷郑
沈清辞立在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檀香悄声问:“侧妃,皇后这是……答应了?”
“是答应了,也是警告。”
沈清辞转身回府,“她在告诉我,她看得清我的每一步算计。但她也需要有人来做这件事——改良宗室田庄,于国于民有利,她不会阻拦。”
只是这差事,终究要经过陛下和皇后两道关卡。
而陛下那边……
沈清辞想起父亲传来的消息。那位新晋御史大夫秦忠彦,近日频频上奏言及吏治、田赋。此人与户部尚书周启元走近,恐已成一股新势力。
这股势力,会如何看待裕王府争取田庄改良差事?
她不知道。
但很快,答案就来了。
春宴过后第三日,秦忠彦单独求见萧景珩,呈上一份关于地方吏治的奏折。奏折洋洋洒洒数千言,详述地方官员贪腐、田赋不均等弊病。
其中有一段,看似无意地提及:“京城周边宗室田庄,亩产悬殊。有田庄亩产两石余,有田庄不足一石。差异如此,恐非全因地利,或有人为弊病……”
这段话下头,列了几个田庄名号。第三个,正是裕王府在城西的一处田庄。
萧景珩看完奏折,沉默良久。
他唤来内侍:“传皇后。”
窗外暮春的风,暖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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