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在纷纷扬扬的初雪中到来。
这是新朝首个新年,宫廷与民间皆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裕王府门前车马云集,拜年的宗亲、官员、商户络绎不绝。萧景曜与沈清辞从早忙到晚,接待、回礼、宴饮,不得片刻清希
除夕宫宴,帝后同席,宗室百官列座。
沈清辞随萧景曜入宫,坐在宗室女眷首位。席间,她与苏云昭遥遥相对,两人皆含笑举杯,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温婉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彼此知道,那杯酒里,盛着多少未言的机锋。
宫宴散时已近子时。沈清辞扶着微醺的萧景曜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城的繁华与寒冷。
萧景曜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片刻,忽然道:“清辞,今日席间,陛下私下与我,年后要推挟新政十条’,其中涉及宗室田赋、商事税制。让我早做准备。”
沈清辞为他斟了杯醒酒茶:“王爷如何应答?”
“我,陛下新政必是利国利民,裕王府自当率先响应。”萧景曜接过茶盏,眸光清明几分,“陛下听了,拍了拍我的肩,‘景曜懂事’。”
懂事。
这两个字,听着是褒奖,细品却别有滋味。宗室之于君王,要的就是“懂事”——安分守己,顺从听话。
沈清辞默然片刻,轻声道:“王爷答得好。咱们如今,越是懂事,越是安全。”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轻响。窗外偶尔传来爆竹声,点缀着寂静的深夜。
年后,京城从年节的热闹中渐渐苏醒。
裕王府的产业在新春迎来开门红。
商盟成员增至五十三家,几乎涵盖京城主要行当。纺织帮扶项目也进展顺利,第二处作坊在京东落成,又招募了四十余名女子。
沈清辞与苏云昭的合作仍在继续。
两人每隔十日便在坤宁宫或作坊碰面,商议项目进展。表面和谐,该定的定,该批的批,从不拖沓。
可暗地里,沈清辞那本私密账册又添了几笔。
一笔是“物料运输补贴”一百二十两,去向不明。
一笔是“女工冬衣采买”二百两,实际采买的却是劣质棉衣,差价至少八十两。
还有一笔是“工匠年终赏银”三百两,名册上的人数和实际领银人数对不上。
这些钱不算多,加起来不过几百两,在数万两的项目里毫不起眼。可蚁穴能溃堤,洞能沉船。沈清辞一笔笔记下,不动声色。
她明白,这些纰漏未必是苏云昭授意——皇后不至于贪这点钱。更可能是下头的人见油水丰厚,忍不住伸手。而苏云昭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了却故意纵容,想看她如何应对。
无论哪种,她都不能贸然揭发。
揭发了,便是打皇后的脸,这合作也就到头了。不揭发,这些把柄便握在她手中,将来或许有用。
二月初,春风还未彻底吹化残雪,沈渊的消息来了。
是檀香从外头带回的一封密信,夹在一本新出的诗集郑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朝堂新晋御史大夫秦忠彦,屡上奏本言吏治、税赋,得陛下赏识。其与户部尚书周启元往来密切,恐成新党。慎之。”
秦忠彦?
沈清辞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年前几次朝议,这位新晋御史确实频频发言,言辞犀利,直指时弊。陛下当时还夸他“敢言”。
若只是敢言也就罢了,可与户部尚书周启元勾结……
周启元是两朝老臣,掌户部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人向来中立,不涉党争,如今却与秦忠彦走近,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堂上,一股新的势力正在崛起。而这股势力,或许会打破目前皇帝、皇后、宗室三方微妙的平衡。
沈清辞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浓重,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轻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展开京城势力图。图上,各方势力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皇帝与皇后居中,掌控全局。
裕王府为代表的宗室势力在左,以商业、民生立足。文官集团在右,如今又分出秦忠彦、周启元这一支新芽。
而在这张网之外,还有沈清辞尚未完全摸清的暗流——那些对裕王府眼红的宗室、那些可能被新党拉拢的官员、那些在合作项目中伸手的蠹虫……
每一股力量,都可能成为风浪。
“侧妃,”檀香轻声提醒,“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清辞回神,揉了揉眉心:“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檀香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沈清辞独坐灯下,将势力图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空白处缓缓写下四个字:居安思危。
是的,居安思危。
眼下裕王府看似风光——产业兴旺、商盟稳固、得陛下信任、与皇后合作。可这风光如春日薄冰,底下是暗流涌动的深潭。
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她必须在这表面的平静期,做更多准备。巩固产业,培养心腹,积累资源,还要……更仔细地观察朝堂动向。
尤其是那位秦忠彦,这位突然冒头的御史大夫,究竟想做什么?他与周启元的结合,又会如何影响朝局?
一切,都还是未知。
但沈清辞有种预感,年节过后的这个春,不会太平静。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是二更。
她吹熄烛火,走出书房。
庭院里积雪未化,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清冷的银光。那株老梅树在夜色里静立,枝头已冒出嫩芽,预示着严冬将尽,新春即临。
可沈清辞知道,有些博弈,没有四季轮转,只有永不停歇的暗战。
她拢了拢披风,踏着月色走向内院。
前路还长,而她,必须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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