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暖阁里,烛火通明。
苏云昭细细读着秦忠彦的奏折,指尖在纸页上缓缓移动。
读到提及宗室田庄那段时,她眉头微蹙,又从头看了一遍。
“陛下觉得,秦御史此言……”她抬眸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你觉得呢?”
“看似公允,实则藏锋。”
苏云昭放下奏折,“列举宗室田庄产量悬殊,却只点出几个名号,其中就有裕王府的田庄。这像是……在引导陛下往某些方向想。”
“比如?”
“比如裕王府田庄亩产过高,是否用了非常手段?或者亩产过低,是否管理不善、贪墨成风?”
苏云昭声音平静,“无论哪种,都暗指裕王府田庄有问题。”
萧景珩睁开眼,眸光深不见底:“你觉得秦忠彦是受人指使?”
“妾身不敢妄断。”
苏云昭垂眸,“但秦御史是新晋官员,与户部尚书周启元走得近。而周启元……曾因礼郡王之事,对裕王府心存芥蒂。”
这话得含蓄,意思却明了。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是你,会如何处置?”
“妾身以为,当先查证。”
苏云昭道,“秦御史既提出疑点,朝廷自当核查。但核查要公正,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不如让内务府派人,抽查几处宗室田庄账目,包括裕王府那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清白,便还裕王府公道;若真有问题,也该依法处置。如此,既能整肃吏治,又不落人口实。”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就依皇后所言。”
旨意传到裕王府时,沈清辞正在书房核对田庄账目。
檀香匆匆进来,脸色发白:“侧妃,内务府要来查田庄账了。是奉旨抽查,可名单上……只有咱们王府那处田庄。”
沈清辞执笔的手一顿。
这么快。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暮色渐浓,庭院里的海棠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
“秦忠彦的奏折……”她轻声自语,“果然冲着王府来了。”
檀香急道:“咱们账目清清白白,不怕查。可这般指名道姓的抽查,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定会觉得咱们王府真有问题!”
“所以要快。”沈清辞转身,神色已恢复冷静,“赶在内务府来人之前,咱们自己先把账目理清楚,主动呈交。”
“主动呈交?”
“对。”
沈清辞走回书案前,铺开纸张,“不仅要呈交,还要呈交得全面——近三年所有收支、佃户名册、粮食产量、赋税缴纳,一笔不漏。同时,让王爷明日早朝上表态,支持陛下整肃吏治,愿以裕王府田庄为先例,供朝廷查验。”
以退为进。
既然有人想用田庄做文章,那她就将田庄摊在阳光下。查得越细,越是证明清白。
更重要的是,萧景曜在朝堂上的表态——支持吏治整顿,愿为表率。这般姿态,既能彰显忠心,又能将秦忠彦的暗箭化为明枪。
当夜,裕王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沈清辞带着三位账房先生,将城西田庄三年来的账目重新核对。每一笔收支,每一个佃户的租契,每一次赋税缴纳的凭证,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她特意留意了产量记录。那处田庄因引了活水灌溉,又试种了新稻种,亩产确实比周边田庄高出近三成。这在账目上有详细记载——何时引水、何时换种、投入多少银钱,明明白白。
“侧妃,”一位老账房指着其中一笔支出,“这笔八十两的‘杂项开支’,只写了‘赈济灾民’,未附凭证。若是内务府问起……”
沈清辞接过账册细看。
那是去年秋日的一笔开支,确实只简单记了“赈济灾民”。
她凝神回想,忽然记起——当时田庄附近有个村子遭了火灾,庄头来报,她批了八十两银子让庄头去赈济。
“去问庄头,可有受灾村民的签收册子?”她吩咐檀香。
半时辰后,檀香带回一本泛黄的名册,上头按着几十个红手印,还有庄头与村里保正的联名证词。
沈清辞轻轻舒了口气。
有了这个,那笔开支便无可指责。
次日早朝,萧景曜依计行事。
当萧景珩问及吏治整顿时,他出列奏道:“臣弟以为,吏治关乎国本,当严查严办。裕王府愿率先配合朝廷核查,所有田庄、产业账目,随时可供查验。”
话音落,朝堂上一片寂静。
秦忠彦站在文官队列中,眉头微蹙。他没想到裕王会如此坦然。
萧景珩深深看萧景曜一眼,颔首道:“裕王忠心可鉴。既如此,内务府今日便去核查吧。”
核查持续了整整三日。
内务府派了三位老练的账房,将城西田庄的账目翻了个底朝。每笔收支都要凭证,每个数字都要验算,严苛得近乎刁难。
第三日午后,内务府总管亲自来到裕王府。
书房里,他摊开账册,指着那笔八十两的“赈济灾民”开支:“这笔款项,虽有村民签收册子,但按例,这等开支需提前报备王府主母批准。侧妃当时可曾批过条子?”
沈清辞从容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批条。
她翻出其中一张,递过去:“这是当日庄头呈上的请款条子,我批了‘准,从田庄公账支取’。”
字迹清晰,印章齐全。
内务府总管细细看了,又问:“田庄亩产高出周边三成,是何缘故?”
沈清辞取出一本农事记录:“庄头引了活水灌溉,又试种了江南的新稻种。这些都有记载,投入的银钱也在账上。总管若不信,可去田庄实地查看。”
话到这份上,已无可再问。
内务府总管合上账册,神色缓和:“侧妃治家有方,账目清楚明白。咱家回去会如实禀报。”
送走总管,檀香长舒一口气:“总算过关了。”
沈清辞却无喜色。
她走回书案前,望着那本被翻得边角起皱的账册,轻声道:“这才刚开始。”
果然,三日后,秦忠彦再次上奏。
这次不是暗指,而是明言——建议在全国范围内推邪田庄清查”,整肃宗室、官员名下田产,杜绝贪墨、隐田等弊病。
奏折写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为朝廷着想。
可谁都明白,这“田庄清查”一旦推行,首当其冲的便是掌控大片田产的裕王府。
朝堂上,暗流终于涌成了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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