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穿过宫廷长廊，带着御花园里晚开的玉兰香。宣政殿内，气氛却凝重如冬。
萧景珩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然朕观吏治，犹有旧朝积弊。官吏推诿塞责者有之，贪墨腐败者亦有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将手中奏折轻放案上：
“故朕决意，推挟官吏考核制’。自三品以下，所有官员，皆按实绩考核。优者擢升，劣者贬黜，庸者去职。考核细则，由吏部月内拟出，报朕御览。”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有官员脸色发白，有官员目光闪烁，更多人则是垂首不语。这新政若真推行，不知多少人要丢了乌纱帽，多少人要断了财路。
沈渊站在文官队列中，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情绪。心中却已飞快盘算。
下朝后，沈渊没有立即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吏部衙门。几位同僚正在值房内低声议论，见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沈尚书。”有人勉强笑着打招呼。
沈渊颔首示意，在案前坐下，翻看这几日积压的公文。他知道那些目光在他身上打转——他是吏部尚书，新政推行，他首当其冲。
是全力支持皇帝，还是适度周旋？这是个难题。
黄昏时分，沈渊回到府郑书房里已有人在等——是沈清辞派来的心腹，一个不起眼的采买仆役，借着送府中所需的名义，递来一封密信。
信不长，沈清辞的字迹清秀工整：
“新政势在必行，父当顺势而为。然可提‘优化建议’：一、考核标准需细化，防有人借机报复；二、增设容错之机，给官员改过之途；三、考核优异者，当有实奖，非虚名。”
最后一句是：“裕王将表支持，父可适度呼应。既不违圣意，亦不树敌过众。”
沈渊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边，化为灰烬。
女儿看得明白。皇帝推行新政，是为稳固统治，清除旧弊。若一味反对，便是与皇帝作对；若全力支持，则成众矢之的。
唯有既支持，又提出“完善建议”，既显忠心，又显才干，还能为同僚留些余地。
三日后，吏部拟出考核制初稿，呈报御前。
萧景珩召吏部官员入宫商议，苏云昭亦在侧。
沈渊将初稿一条条解释，态度恭敬而严谨。到关键处，他稍作停顿：
“陛下，臣以为，考核标准需进一步细化。譬如‘政绩优异’一项，何为优异？当有具体标准，防考评之人主观臆断。”
萧景珩点头：“爱卿所言甚是。”
“再者，”沈渊继续，“官员初犯错，或可给予改过之机。若一律严惩，恐寒忠臣之心，亦不利政事延续。”
苏云昭端坐一旁，闻言抬眼看了沈渊一眼。
她注意到，沈渊提出的建议，皆在“完善新政”的范畴内，并未反对新政本身。既维护了皇帝权威，又照顾了官员情绪，分寸拿捏得极准。
这不是沈渊一贯的风格——他虽稳重，却少有这样圆融的政见。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点。
苏云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中思量。
此时，萧景曜也在府中与沈清辞商议。
“陛下推行考核制，我该如何表态？”萧景曜问。他虽支持皇兄，但也知此举得罪人。
沈清辞正在整理账册，闻言抬头：“王爷当在宗室议事中率先表态支持。”
“支持？”
“不仅要支持，还要强调‘宗室官员更应以身作则’。”沈清辞放下笔，“陛下最重宗室表率，王爷如此表态，既合圣心，又显格局。至于其他宗室如何想......”
她微微一笑：“他们若反对，便是与陛下作对；若支持，便是追随王爷。无论如何，王爷都立于不败之地。”
萧景曜眼中闪过赞许：“清辞，你总是想得周全。”
“妾身只是为王爷着想。”沈清辞垂眸。
她知道，这场新政博弈，才刚开始。父亲在朝堂周旋，裕王在宗室表态，而她，要在王府稳住根基。
三股力量，需拧成一股绳。
三日后，宗室议事。
萧景曜按沈清辞所教，率先发言：“陛下推行考核制，意在整肃吏治，巩固新朝。臣弟以为，宗室官员更应以身作则，严格自查，为朝臣表率。”
他态度诚恳，言辞得体，既未过分激进，也未留有回旋余地。
几位宗室面面相觑。有人想反对，但见裕王已表态，又不敢开口。有人则顺势附和，称裕王“深明大义”。
消息传到后宫，苏云昭正与萧景珩对弈。
“曜儿这番表态，倒是出乎朕意料。”萧景珩落下一子，“他素来谨慎，此次却如此果决。”
苏云昭执白子，指尖在棋盘上轻点：“裕王近来行事，愈发有章法。背后怕是有人指点。”
“你是沈氏？”
“沈清辞掌家后，王府井井有条。沈渊在朝堂上，提出的建议也恰到好处。”苏云昭抬眼，“陛下不觉得，这父女二人，配合得太默契了吗？”
萧景珩沉默片刻：“沈渊是能臣，沈氏也是贤妇。只要他们忠于朝廷，朕乐见其成。”
“臣妾只是提醒陛下，”苏云昭轻声，“势力太盛，需加制衡。”
“朕知道。”萧景珩握住她的手，“所以朕才推行考核制，才让凌墨盯着裕王府。云昭，你要相信朕，能掌控局面。”
苏云昭微笑点头，心中却未放松。
她看向棋盘，白子已被黑子包围，看似陷入死局。但角落里，尚有一处活眼。
棋局如此，朝局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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