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搜查,持续了一整日。
沈清辞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仆从将箱笼一件件抬出,打开查验。
柳氏带走的东西不多,只几件换洗衣物和经书。留下的,多是笨重家具和旧日衣物首饰。
春兰带着两个心腹丫鬟,一件件细查。衣物抖开,首饰盒翻看,连妆台的暗格都撬开了。
“姐,您看这个。”春兰从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摸出一封信。
信已泛黄,封口被撕开过。沈清辞接过,抽出信笺,上面是柳氏的字迹,写给其舅父李崇的。
信不长,却透露了关键信息:“舅父所托之事,已办妥。王府账目已做平,那三千两银子,以‘修缮祖坟’之名支出,转入陈平郎中处。陈郎中应允,会代为打点……”
沈清辞心下一凛。
三千两,不是数目。以修缮祖坟为名支出,实则通过户部郎中陈平转交——转交给谁?打点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后面是些家常话,再无实质内容。
“还有别的吗?”她问。
春兰摇头:“暂时只找到这一封。”
沈清辞将信收好,起身环视院子:“家具都检查过了?”
“查过了,并无异常。”
“地砖、墙壁呢?”
春兰一愣:“这……未曾查过。”
“查。”沈清辞淡淡道,“既是彻底修缮,便该查个彻底。若有松动的地砖、空心的墙壁,都撬开看看。”
工匠们闻言,开始动手。
一个时辰后,一个年轻工匠在耳房墙根处,发现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后,里面竟藏着一个油布包。
“侧妃!”工匠捧着油布包跑来。
沈清辞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册和几封信。
册子上记着一些账目,比王府明账更详细:某年某月,通过某人,转交某处,数额多少,用途为何。
而几封信,则是柳氏与陈平等饶往来信件,内容隐晦,但结合账册,便能看出端倪——柳氏通过王府账目,为柳家乃至其舅父李崇,输送了大量钱财。
而这些钱财的最终去向,隐约指向朝中几位官员,甚至涉及一桩旧案。
沈清辞合上册子,心下了然。
柳氏留这些,恐怕是为了自保,抑或是想日后要挟对方。却不想,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这些东西,谁都不许出去。”她扫视众人,“今日之事,若有人泄露半句,杖保”
众人噤若寒蝉,连声称是。
当晚,沈清辞在书房将这些证据呈给萧景曜。
萧景曜看完,脸色铁青:“好一个柳家!好一个李崇!竟敢将王府当钱庄,为他们行贿受贿铺路!”
他指着账册上一处:“你看这里,永昌元年腊月,五千两银子,通过陈平转交刑部主事刘韬。而刘韬,正是当年审理郑廉案的官员之一!”
沈清辞轻声问:“王爷,这些证据……该如何处置?”
萧景曜沉默良久,才道:“柳氏已受惩处,柳家……暂时动不得。”
“为何?”
“李崇虽只是五品官,但其妻族与郑廉案牵连甚深。”萧景曜揉着眉心,“郑廉案是先帝朝大案,牵扯众多。新朝初立,陛下不欲深究旧案,以免朝局动荡。”
他看向沈清辞:“这些证据,我先收着。待时机成熟,再作计较。”
沈清辞点头,心中却另有打算。
两日后,她让春兰悄悄送出一封信,给父亲沈渊。
信上只写家常,问候父母身体,谈及王府近况。但夹层里,藏着那本账册的抄录本,以及她的分析:
“柳家借王府之名行贿,涉郑廉旧案。李崇妻族与郑案有牵连,恐为新朝隐患。父可酌情上奏,既合陛下‘严惩贪腐’之政,又可显沈家忠心。”
她未明该如何做,但沈渊为官多年,自然明白。
三日后,沈渊在朝堂上呈奏,言及新朝当肃清吏治,尤需严查先帝朝贪腐案余孽。他未点名道姓,只泛泛而谈,却引得萧景珩重视。
退朝后,萧景珩留下沈渊,细问其意。
沈渊斟酌言辞,道:“陛下,新朝气象,首在吏治清明。先帝朝某些旧案,虽已结案,但余孽未清,恐成祸患。臣听闻,有涉案官员亲属,仍在朝中活跃,甚至借宗室之名行不法之事。”
他未提柳家,也未提裕王府,但萧景珩何等精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爱卿所言甚是。”萧景珩点头,“此事朕会留意。你且退下。”
沈渊躬身退出,背心已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既表了忠心,也得罪了人。但为了女儿在王府的安稳,为了沈家的前程,他不得不为。
消息传到王府时,沈清辞正在核对账目。
春兰低声禀报:“姐,老爷递来消息,陛下已留意此事。让您放心,他会见机行事。”
沈清辞放下笔,微微一笑:“父亲办事,我自是放心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中盛开的桃花,心中盘算。
柳家这个隐患,她已递炼给父亲。何时落刀,如何落刀,便看朝局了。
而她要做的,是趁此机会,进一步稳固裕王府的地位,也为父亲在朝堂铺路。
正想着,李嬷嬷来报:“侧妃,皇后娘娘派檀香姑娘来了,是送些春日时鲜。”
沈清辞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衫:“请她进来。”
檀香捧着锦盒进来,行礼后笑道:“皇后娘娘,春日易燥,特让奴婢送些莲藕、荸荠来,给侧妃清清火。”
“多谢娘娘挂念。”沈清辞让春兰接过,“娘娘近日可好?”
“娘娘安好,只是惦记着王府。”檀香目光在屋内扫过,状似无意道,“听侧妃近日掌家,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娘娘听了,很是欣慰呢。”
沈清辞心中了然,这是苏云昭在敲打她,也在试探她。
她温声道:“都是托娘娘与陛下的福。妾身年轻,不过按规矩办事,不敢有半分懈怠。”
檀香又了几句闲话,才告辞离开。
送走檀香,沈清辞脸上的笑容淡去。
苏云昭的监控,从未放松。她与父亲的联动,恐怕已引起皇后警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走回书案前,提笔给父亲回信。信中只写家常,但字里行间,藏着只有父女二人懂的暗语:
“春日多雨,父亲保重身体。家中旧宅可曾修缮?女儿在王府一切安好,王爷待我甚厚。朝堂之事,父亲自有分寸,女儿不便多言。唯愿父亲顺遂,家族安宁。”
这封信,表面是女儿关心父亲,实则是告诉沈渊:王府这边已稳,朝堂之事,您可放手去做。但需谨慎,莫露痕迹。
信送出去后,沈清辞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暮色渐合。
庭院深深,宫墙巍巍。她与父亲,一在内宅,一在朝堂,相隔不过数里,却如隔山海。
但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她递出的刀,父亲会接住;父亲铺的路,她会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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