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璇峰,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那雨极细极密,如烟如雾,笼罩了三十六峰所有的山脊与殿宇。经阁外的素心兰被雨水洗得愈发素净,细碎的白瓣沾着晶莹的水珠,幽香在湿润的空气中愈发绵长。
中原如玉抄完今日第十七页,搁笔抬眸。
月琉璃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淡银法衣的袖口沾了几点雨渍,她却恍若未觉。她今日没有抄经,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雨雾浸透的山林,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一月有余,二人已习惯了这种静默的共处。
起初,青鸢还会好奇地探头探脑,试图打探月琉璃为何忽然搬来经阁抄经。但月琉璃一个眼神扫过去,她便立刻缩回自己的案边,再也不敢多问。
如今,经阁的常客们都已默认——
那道淡银法衣的身影,与那道月白法衣的身影,是一体的。
她们在同一张案边抄经,在同一扇窗前对坐,在同一时刻申时离开,在同一处山崖边驻足片刻。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
雨声潺潺。
月琉璃忽然开口:
“你那枚残片,炼到几成了?”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一月来,月琉璃从不主动问她残片的事。她只是每日来经阁,每日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每日看雨,每日喝茶。
仿佛只是为了“在”。
而非为了“做什么”。
中原如玉沉默片刻,答道:
“四成。”
月琉璃微微颔首。
“比我快。”
她顿了顿。
“祖母那枚?”
中原如玉垂眸。
“还是三成。”
“它一直在等。”
月琉璃没有话。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良久。
“它等的那个人,”月琉璃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不是你。”
中原如玉抬眸。
月琉璃依旧望着窗外,淡银法衣的袖口被窗缝漏进的雨丝沾湿了一片。
“我爹娘那枚,等的也不是我。”她,“它等的是能带它去见他们的人。”
“我等了九十七年,它没等到。”
“它等的那个人,是我爹娘,不是我。”
她顿了顿。
“你祖母那枚等的,也不是你。”
“是你祖母。”
“你只是……替她走完那条没走完的路。”
雨声潺潺。
中原如玉望着月琉璃,望着她清冷疏离的侧脸,望着她眼底那片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空。
她忽然问:
“月师姐,你恨吗?”
月琉璃微微一怔。
“恨谁?”
“你爹娘。”
月琉璃沉默。
雨声敲打着窗棂,敲打着檐角的铜铃,敲打着经阁外那片被雨雾浸透的山林。
良久。
“不恨。”她。
“他们走之前,问过我。”
“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
中原如玉心口微微一紧。
“你……”
“我没去。”月琉璃的声音极轻极淡,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七岁,怕死。”
“他们走了,我没去。”
“他们,那你就在这里等。”
“等我们回来。”
她垂下眼睫。
“我等了九十七年。”
“他们没回来。”
雨声越来越大。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中原如玉望着月琉璃,望着她那双依旧清冷疏离、却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
月琉璃不恨父母。
她恨的是自己。
恨那个七岁的、怕死的、没有跟上去的自己。
那枚等了九十七年的残片,不是父母的遗物。
是她自己的执念。
是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还会回来,会原谅那个没有跟上去的孩子,会带她一起走。
可他们没回来。
九十七年,他们没回来。
……
“月师姐。”中原如玉轻声开口。
月琉璃没有回头。
中原如玉起身,走到她案边,在她身侧坐下。
窗外雨声如注。
窗内寂静如初。
她没有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月琉璃身侧,与她一同望着窗外那片被雨雾浸透的山林。
一息。
两息。
三息。
月琉璃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很快,稍纵即逝。
她依旧没有回头。
但她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起了极淡的白。
中原如玉没有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月琉璃赠予的残片,轻轻放在二人之间的案上。
残片温凉如玉,纹路斑驳。
它在雨声中静静躺着,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
淡得如同九十七年前,那对年轻夫妇临别前,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洞口时——
眼中那道光。
月琉璃望着那枚残片,望着那缕微光,望着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窗景。
她忽然低下头。
雨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中原如玉没有看她。
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雨。
……
申时,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间洒落,为经阁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月琉璃站起身。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淡银法衣的袖口已干透,鬓边那枚月牙玉簪在夕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望着中原如玉。
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中,那道冰封了九十七年的裂隙,已不再是裂隙。
是一道极细极细的、如同月痕般的——
光。
“那枚残片,”她,“你留着。”
“它愿意跟你走。”
“我……”
她顿了顿。
“我也愿意。”
中原如玉抬眸。
月琉璃却没有再什么。
她转身,步出经阁。
淡银法衣的衣角在夕光中轻轻拂动,很快没入经阁外那片被雨洗过的素心兰花丛。
中原如玉独立窗前,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良久。
她低头,望向掌心那枚残片。
它依旧温凉如玉。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抗拒,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如同月光拂过湖面的——
亲近。
……
是夜,玉澜院。
中原如玉独坐窗前,掌心托着那枚残片。
她没有炼化它。
只是静静地望着它,望着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纹路,望着那些纹路间隐约浮现的、如同月痕般的微光。
窗外,星辉瀑潺潺流淌。
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轻轻握住那枚残片,阖上眼。
心湖之中,有一道光。
那光很淡,很浅,如同月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倒影。
倒影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不是祖母。
不是月琉璃的父母。
是一道……
月白色的、清冷疏离的、独自立于月池之畔的……
少女。
七岁。
中原如玉睁开眼。
她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残片,望着它表面那缕愈发清晰的月痕。
忽然明白。
这枚残片等的,从来不是能带它去见父母的人。
它等的是——
能带那个七岁的少女,走出那座空洞的人。
她轻轻握住它。
“月师姐,”她轻声,“我带你走。”
残片在她掌心轻轻一颤。
如同回应。
……
遥远维度之外,归墟裂隙边缘。
混沌塔内,时空之池畔。
赵战睁开眼。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正在缓缓升温的同心玉坠,望着玉坠表面那一层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润、更加明亮的月华清辉。
他轻轻握住它。
“如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你又救了一个人。”
“月华古洞的传人。”
“那个等了一百年的孩子。”
他顿了顿。
“她会跟你走的。”
“因为你让她看见,往前走,不是背叛。”
“是……”他阖上眼,“带他们一起走。”
掌心那枚玉坠,在他阖眼的刹那,轻轻闪了一下。
很轻,很淡。
如同回应。
……
(第468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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