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琉璃离开经阁后,三日未至。
第四日清晨,青鸢推开经阁的门,看见靠窗那张矮几旁坐着两个人。
中原如玉,以及——月琉璃。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月琉璃依旧是那身淡银法衣,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但不知为何,青鸢总觉得今日的她与往日有些不同。
不是容貌的变化。
是……
她不清。
她只知道,当她的目光无意间与月琉璃相触时,那双一贯冷若冰霜的眼眸,竟没有让她感到寒意。
只是……淡淡的,静静的。
如同一片无风的月光。
青鸢不敢多看,匆匆寻了自己的案边坐下,埋头抄经。
但她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月琉璃今日带了一卷手稿来。那不是经阁里的书,是一卷极古旧的、边角已泛黄卷起的兽皮卷。她将那卷手稿轻轻摊开在案上,垂眸细读,神色专注。
中原如玉在她身侧,抄经如常。
二人之间,依旧没有话。
但那股弥漫了整个经阁的、如同实质般的寂静,已悄然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更柔、仿佛晨雾般的……
安宁。
青鸢偷偷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她们能在经阁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是羡慕她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那种“你在,就好”的默然。
……
午时,青鸢去膳堂领饭。
经阁里只剩下中原如玉与月琉璃二人。
窗外,秋阳正好,素心兰的幽香随风渗入。
月琉璃搁下那卷古旧手稿,抬眸望向窗外。
良久。
“这卷手稿,”她忽然开口,“是我娘的。”
中原如玉笔尖微顿,侧首看她。
月琉璃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阳镀上金边的山林。
“她走之前留给我的。”她,“里面记的,是她当年在月华古洞修行时的一些心得。”
“还迎…”
她顿了顿。
“她给我写的信。”
中原如玉没有话。
月琉璃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极的、通体莹白的玉简,轻轻放在二人之间的案上。
“这里面是她最后一段话,”她,“我从未对人念过。”
“今日……”
她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没有任何隔阂地望向中原如玉。
“我想念给你听。”
中原如玉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道愈发清晰的月痕。
“好。”
月琉璃垂眸,指尖轻轻触碰那枚玉简。
玉简微微一亮。
一道极轻极淡、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女声,在经阁中缓缓响起——
“琉璃吾儿:
当你听见这段话时,娘和爹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哭。
我们选的路,我们甘愿。
你留在洞中,不是怕死。是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枚残片,是我们留给你最后的礼物。但它不是要你守着它过一辈子。
它是在等你。
等你找到那个愿意带你走的人。
等你愿意跟着那个人,走出那座洞。
娘和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修成了什么功法,不是找到了什么遗迹。
是有了你。
是看见你七岁那年,站在洞口,望着我们离开,没有哭。
琉璃,你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
也比我们以为的,更需要一个人告诉你——
往前走,不是背叛。
带着我们走,才是。
娘和爹一直在。
在那个愿意带你走的人身边。
在那条你们一起走的路上。
等你。
……”
女声渐渐淡去,终至无声。
经阁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秋阳依旧温暖,素心兰的幽香依旧随风飘散。
中原如玉望着月琉璃。
月琉璃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良久。
“月师姐。”中原如玉轻声唤她。
月琉璃没有抬头。
但中原如玉看见,她垂落膝上的那只手,正微微颤抖。
她没有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月琉璃那只颤抖的手。
月琉璃微微一颤。
她没有抽开。
也没有抬头。
只是任由那只温热的、带着淡淡玉魄净光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颤抖,渐渐平息。
……
窗外,日影西斜。
月琉璃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眶微红,却没有泪。
她望着中原如玉,望着那只依旧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中原师妹。”她。
声音很轻,很淡,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疏离。
是一种……
放下了什么之后的,平静。
“你方才,”她顿了顿,“带我走。”
“还算数吗?”
中原如玉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道终于不再孤悬的月痕。
“算。”
月琉璃轻轻点头。
她没有“好”,没有“谢谢”。
她只是将那只被握住的手,轻轻翻转。
与中原如玉十指相扣。
……
申时,二人离开经阁。
山道上,秋阳正暖,林间的薄雾染上淡淡的金红。
月琉璃走在前面,中原如玉跟在后面。
行至那处山崖边时,月琉璃停步。
她望着崖下翻涌的云雾,沉默片刻。
“那枚残片,”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它为什么愿意跟你走吗?”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月琉璃没有回头。
“因为它在我身上九十七年,看到的都是回头路。”
“看我一遍遍回想爹娘离开时的背影。”
“看我一夜夜守在月池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你在它身上待了两个月——”
她顿了顿。
“两个月,你一直往前走。”
“它看见了。”
“所以它愿意。”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
她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望向中原如玉。
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中,那道冰封了九十七年的湖面,终于彻底融化。
化作两泓清澈的、倒映着晚霞与远山的——
秋水。
“我也看见了。”
她轻声。
“所以我也愿意。”
……
是夜,月华古洞。
这是中原如玉第一次踏入这座传闻中的洞禁地。
洞中比她想象的更加空旷。穹顶极高,隐约可见无数细的月光晶石镶嵌其间,此刻正散发着清冷幽寂的光芒,将整座洞照得如同月夜。洞底是一片方圆十丈的月池,池水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月光”,分不清上地下。
月琉璃立于池畔,垂眸望着池中那道被月光浸透的倒影。
中原如玉站在她身后三尺。
“这地方,”月琉璃轻声,“我住了九十七年。”
“第一次……”
她顿了顿。
“觉得没那么冷了。”
中原如玉没有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望着她,望着池中那两道并肩而立的倒影。
月琉璃从袖中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月牙玉佩。
她轻轻将它托在掌心,垂眸望了良久。
然后——
她将那枚玉佩,轻轻放进了月池。
玉佩入水,没有沉底。
它静静地悬浮在池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润的月华清辉。
月池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最后——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鸣响,自池底传来。
月池中央,那枚玉佩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散发的光芒越来越亮。光芒之中,隐约浮现出两道模糊的、相拥而立的身影。
一男一女。
年轻。
温柔。
正望着池畔的月琉璃,微笑。
月琉璃望着那两道身影,望着他们眼中的慈爱与不舍,望着他们最后向她轻轻点头——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泪珠滚落,落入月池。
池中那两道身影,在她落泪的刹那,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月光之郑
只剩那枚玉佩,静静悬浮,温润如初。
月琉璃望着它,望着那片已空无一饶月池。
良久。
她轻轻抬手。
那枚玉佩从池中缓缓升起,落入她掌心。
她将它贴在心口。
“娘……爹……”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九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释然。
“我走了。”
“带着你们一起走。”
……
中原如玉始终没有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月琉璃身后,望着她与父母作别,望着她终于落下那滴等了九十七年的泪,望着她将那枚玉佩重新收入袖郑
月琉璃转过身。
她的眼眶还红着,泪痕犹在。
但她望着中原如玉时,眼中却带着光。
那光很淡,很柔。
如同月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倒影。
“走吧。”她。
中原如玉点头。
二人并肩,步出月华古洞。
洞外,星辉瀑潺潺流淌,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
月琉璃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九十七年的空洞。
洞中,月池依旧平静如镜,穹顶的月光晶石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但那股弥漫了九十七年的、深入骨髓的孤寂——
已经散了。
她收回目光。
“中原师妹。”
“嗯?”
“往后,”她,“叫我琉璃。”
中原如玉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好。”
……
遥远维度之外,归墟裂隙边缘。
混沌塔内,时空之池畔。
赵战睁开眼。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正在缓缓升温的同心玉坠,望着玉坠表面那一层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润、更加明亮的月华清辉。
他轻轻握住它。
“如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你又做到了。”
“月华古洞的传人,跟你走了。”
“她等了九十七年,终于等到了愿意带她走的人。”
他阖上眼。
掌心那枚玉坠,在他阖眼的刹那,轻轻闪了一下。
很轻,很淡。
如同回应。
……
(第469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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