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如玉入璇殿一月，抄完上卷十七遍。
这个速度不快不慢。比她快的，有人一月抄完三十遍；比她慢的，有人一年还在第三遍徘徊。她不在意快慢，只是每日辰时入经阁，申时归，雷打不动。
抄经之外的时间，她用来炼化那两枚残片。
进展极慢。
月琉璃那枚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每次她试图以玉魄净光触碰，那残片便如游鱼般滑开，既不抗拒，也不配合。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任由她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无功而返。
祖母那枚则截然不同。
寒冽如冰，却温驯如羔。它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甚至隐隐有主动融入的迹象。但每次融合进行到三分之一，便会自行中断——不是失败，是“暂停”。
仿佛那残片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人。
她将那枚残片轻轻托在掌心，望着它表面那些繁复的太阴纹络。
“你在等祖母吗？”她轻声问。
残片没有回应。
但她感到掌心微微一暖。
……
这一日，中原如玉照例辰时入经阁。
推门的刹那，她微微一怔。
阁内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立于窗前，一身淡银法衣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微光。她手中握着一卷展开的手稿，正凝神细读，仿佛已在此处等了很久。
月琉璃。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今日起，我在此抄经。”
中原如玉走到自己惯用的那张案边，铺纸研墨，没有多问。
月琉璃也不解释。
经阁内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抄了约莫半个时辰，月琉璃忽然开口：
“你与那枚残片，到什么程度了？”
中原如玉笔尖微顿。
“三成。”
月琉璃沉默片刻。
“比我快。”
中原如玉抬眸看她。
月琉璃依旧背对着她，淡银法衣的衣角被窗缝漏进的微风吹得轻轻拂动。
“我爹娘留下的那枚，”她，“我炼了九十七年，只炼到五成。”
中原如玉没有话。
月琉璃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些：
“后来我不炼了。”
“它不愿跟我走，我强求也没用。”
“我等它自己愿意的那。”
中原如玉望着那道被晨光笼罩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一个月来，她每次尝试炼化月琉璃那枚残片，都感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抗拒”。
那不是敌意。
是一种……
“它在等人。”她轻声。
月琉璃翻动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
“是。”
她没有回头。
“它在等我爹娘。”
“他们死了，它就在等一个能带它去见他们的人。”
“九十七年，它没等到。”
她转过身，第一次与中原如玉对视。
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冰霜，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空。
“你那日，会还。”
“它听见了。”
“所以它愿意等。”
中原如玉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片空茫的湖面。
她忽然明白，那枚残片并非不愿被炼化。
它只是在等一个承诺。
等一个能带它去见父母的人。
而她那一句“会还”，成了那道冰封九十七年的裂隙中，渗入的第一缕光。
……
经阁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移过三格。
月琉璃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她，继续抄经。
但中原如玉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比方才稳了许多。
很稳。
稳得如同冰封的湖面下，终于有了缓缓流动的暗流。
……
申时，二人一同离开经阁。
山道上，暮色渐沉，林间的薄雾染上淡淡的金红。
月琉璃走在前，中原如玉跟在后。
行至那处山崖边时，月琉璃停步。
她望着崖下翻涌的云雾，沉默良久。
“你祖父，”她忽然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她想起观星台上那道孤寂的背影，想起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想起父亲那句“他很想你”。
“我……”她顿了顿，“我只见过他一面。”
月琉璃没有回头。
“那一面，你看出什么？”
中原如玉沉默。
她想起那道仰望苍穹的身影，想起他身侧那些永不停歇的观测仪器，想起他那句“很好”。
她轻轻按住心口。
“他在找什么东西。”她，“找了很多年。”
“那道东西……”
她顿了顿。
“可能在上。”
月琉璃沉默。
良久。
“我爹娘也在找东西。”她，“也在上。”
“他们找到了。”
“然后就没再回来。”
暮色渐浓，山风拂过林梢。
中原如玉望着月琉璃的背影，望着那道被晚霞镀上金边的淡银法衣。
她没有问“他们找到了什么”。
因为她知道，那道答案，月琉璃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找到了，然后走了，再也没回来。
留给她的，只有一枚等了九十七年的残片，和一座被月光浸透的空洞。
……
二人继续下山。
行至玉澜院外的竹林径时，月琉璃停步。
“到了。”她。
中原如玉望着她，欲言又止。
月琉璃却先开了口。
“那日你在崖边的话，”她，“我听见了。”
“你，找到那条金线的尽头，就把残片还我。”
她顿了顿。
“我现在告诉你——”
她抬眸，望着中原如玉，眸光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不用还。”
“它愿意跟你走，就是你的。”
“我留着它九十七年，不过是守着一段回不去的过往。”
“你不一样。”
“你是往前走的人。”
“让它跟你走，比跟着我强。”
她完，转身欲去。
“月师姐。”中原如玉唤住她。
月琉璃脚步一顿。
中原如玉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道在暮色中愈显清冷的淡银轮廓。
“你若愿意，”她，“也可以往前走。”
“不用一个人留在那座洞里。”
月琉璃沉默。
良久。
“……再吧。”
她的身影没入竹林暗影。
中原如玉独立竹扉前，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
是夜，玉澜院。
中原如玉独坐窗前，膝上放着那枚月琉璃赠予的残片。
它依旧是那副温凉如玉的模样，纹路斑驳，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
她轻轻托起它。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以玉魄净光触碰。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它，望着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纹路。
“他在归墟裂隙那边。”她轻声，“那条金线的尽头。”
“清瑶前辈也在那里。”
“他们都在往前走。”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他们？”
残片在她掌心静静躺着。
没有回应。
但她感到，那温凉如水的触感，似乎在某一瞬间——
暖了一丝。
很轻，很淡，稍纵即逝。
如同月华拂过湖面。
她轻轻阖上掌心，将那枚残片贴在心口。
窗外，星辉瀑潺潺流淌。
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熄灭。
只有穹顶的星璇灵云，亘古流转。
……
遥远维度之外，归墟裂隙边缘。
混沌塔内，时空之池畔。
赵战睁开眼。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正在缓缓升温的同心玉坠，望着玉坠表面那一层比往日更加清晰、更加温润的月华清辉。
他轻轻握住它。
“如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你找到同伴了。”
“月华古洞的传人。”
“太阴血脉的后裔。”
“她送了你一枚残片。”
他顿了顿。
“你收下了。”
“不是为自己收的。”
“是为我。”
他阖上眼。
掌心那枚玉坠，在他阖眼的刹那，轻轻闪了一下。
很轻，很淡。
如同回应。
……
（第467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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