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殿大典翌日,中原如玉正式入璇殿。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璇峰。
与问道峰的清幽雅致不同,璇峰的气质更加沉凝古拙。山道以深青色的星辰岩铺就,两侧古木参,树冠几乎遮蔽日,只有稀薄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在石阶上印出细碎的金斑。沿途不见任何殿宇楼阁,只有偶尔掠过林梢的灵禽、隐于薄雾中的碑林,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仿佛沉淀了万载岁月的寂静。
引路的是一位名叫青鸢的师姐,元婴中期,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危她是玉衡长老座下第四代弟子,按辈分,中原如玉该称她一声师姐。
“璇殿不比其他六殿,”青鸢边走边介绍,声音轻快,“咱们殿主,修行先修心,所以入殿第一年,新弟子不授高深功法,不派外务,只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抄经。”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抄经?”
“嗯!”青鸢点头,“璇殿有一部《璇玑真人手稿》,分上中下三卷,上卷讲心性修持,中卷讲太阴本源浅析,下卷是祖师游历诸时的一些见闻随笔。新弟子入殿第一年,须将上卷抄满百遍,中卷五十遍,下卷……呃,下卷不必抄,只须通读一遍。”
她见中原如玉神色平静,并无失望或不屑,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师妹好定性。我当年听入殿要抄一年经,差点当场哭出来。”
中原如玉问:“师姐抄了多少遍?”
青鸢叹了口气:“上卷抄了三十七遍,中卷十二遍。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她摸了摸鼻子,“每次抄到第三遍就开始走神,抄到第五遍就想打瞌睡,抄到第十遍……”
她没有下去,显然那段记忆不甚愉快。
中原如玉唇角微微扬起。
这是她入璇殿以来,第一次露出笑意。
……
璇殿的经阁,在主峰北麓一处极隐蔽的山坳郑
那是一座三层八角阁楼,通体以温润的白玉砌成,檐角悬挂着十二枚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越悠远的叮当声。阁楼周围种满了素心兰,正值花季,细碎的白瓣铺满青石径,幽香沁人。
青鸢将中原如玉领至阁楼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师父,中原师妹到了。”
门内传来一道平和的女声:
“进。”
中原如玉推门而入。
阁楼一层极为宽敞,正中是一张长逾三丈的乌木书案,案上整齐堆叠着数十卷泛黄的手抄经卷。靠窗处设着一张矮几,几上置一炉青烟、一盏清茶。
玉衡长老坐于矮几旁,手中握着一卷展开的手稿,正凝神细读。
她今日仍是那身素净道袍,鬓边乌木簪,眉宇间的倦意比授殿大典那日更淡了些。听闻脚步声,她放下手稿,抬眸望向中原如玉。
“来了。”
“弟子拜见长老。”中原如玉敛衽为礼。
玉衡长老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
“入殿第一年抄经,是规矩,也是根基。璇玑祖师这部手稿,字字珠玑,百读不厌。你用心抄,不必求快,抄一遍有一遍的收获。”
她顿了顿。
“抄经之余,若有疑问,可随时来此寻我。”
中原如玉垂眸:“是。”
玉衡长老望着她,那平静的眸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情绪。
“你昨日在授殿大典上问圣主那个问题,”她,“问得很好。”
中原如玉抬眸。
玉衡长老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抬手,从那堆整齐的手抄经卷中抽出一卷,轻轻放在矮几边缘。
“这是上卷的抄本范字,你带回去参照。”
“明日开始,每日辰时来经阁抄经,申时归。”
中原如玉接过那卷手稿,指尖触及泛黄的纸页,感到一股极其温和、极其沉静的灵力自掌心缓缓渗入。那不是玉衡长老的力量,而是经卷本身承载的、跨越万载岁月依然未曾消散的——道韵。
璇玑真人。
璇圣地开派祖师,证道飞升的上古大能。
她轻轻阖上那卷手稿,收入袖郑
“弟子告退。”
……
玉澜院的竹扉,在离别三日后重新打开。
中原如玉没有搬去璇峰的弟子舍区。玉衡长老,问道峰的星辉瀑与她玉魄本源有然亲和,留在簇修行,比去璇峰另辟洞府更有利。圣主殿那边已特批,玉澜院今后便归她独居,直至授殿。
她将那份手稿抄本轻轻放在窗边矮几上,于蒲团盘膝而坐。
窗外,星辉瀑依旧潺潺流淌,银蓝的水光在暮色中漾开细碎的涟漪。
她静坐良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匣,轻轻打开。
匣中两枚残片,一左一右,静静躺着。
左边那枚,来自月琉璃,温凉如玉,表面纹路几乎被岁月磨平。右边那枚,来自祖母,寒冽如冰,镌刻着繁复的太阴纹络。
她将两枚残片轻轻托在掌心。
它们没有共鸣,没有呼应。
只是静静地、各自散发着属于自己的、极其微弱的灵光。
她望着这两枚残片,忽然想起授殿大典前夜,月琉璃对她的那句话——
“你比他更需要它。”
她阖上玉匣,将它放在矮几旁。
然后,她展开那卷璇玑真人手稿的抄本,取一支狼毫,研墨,蘸笔。
她开始抄经。
一笔一画,不急不缓。
墨迹落在宣纸上,散发出淡淡的、清冽的松香。
她抄得很慢,每抄完一行,便默读一遍。
“……心若着相,则万法皆尘;心若离相,则尘亦菩提……”
窗外,星辉瀑的水声潺潺。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抄到第十七行,笔尖忽然一顿。
那行字迹有些模糊,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被前人反复摩挲过。她凑近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处极的、几乎被纸张纹理掩盖的——批注。
批注只有四个字,字迹娟秀清丽,与璇玑真人苍劲古拙的笔风截然不同。
【此句极是。】
中原如玉怔住。
她轻轻抚过那四个字,指尖触到纸面时,竟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余温。
仿佛这行批注,是昨日才写下的。
她阖上那卷手稿,将它轻轻放在膝上。
窗外,星辉瀑依旧潺潺。
她望着那道银蓝色的水光,望着水中倒映的、被涟漪揉碎的月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行批注的墨迹,是祖母留下的。
七十年前,她也曾坐在这间静室,抄同一卷手稿,于同一处行文,留下同一句感慨。
——心若着相,则万法皆尘;心若离相,则尘亦菩提。
此句极是。
她将手稿阖上,收入袖郑
……
翌日,辰时。
璇殿经阁。
中原如玉准时抵达,寻了一处靠窗的角落,铺纸研墨,开始抄经。
青鸢也在经阁,正对着摊开满桌的手稿抓耳挠腮,一见她进来,如遇救星,连声招呼:“师妹师妹!你来得正好!这句‘太阴者,至阴之精,至柔之德’——至阴之精我能理解,至柔之德是什么意思?”
中原如玉搁笔,走到她案边,看了一眼她所指的那段文字。
“太阴之力,并非软弱。”她,“至柔者,能驰骋至坚。”
青鸢愣住。
“……能驰骋至坚?”
“水滴石穿,非力胜也,久也。”中原如玉声音平静,“太阴之力亦是如此。它不与万物争锋,故万物莫能与之争。”
青鸢呆呆地望着她,半晌,喃喃道:
“师妹,你真是元婴期吗?”
中原如玉没有回答,只是回到自己案边,继续抄经。
青鸢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师父对她的话:
“那位中原师妹,你只需引路,不必指点。”
“她比你以为的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青鸢当时还不解其意。
此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
申时,中原如玉离开经阁。
她没有立刻返回玉澜院,而是在璇峰的山道上独自漫步。
暮色渐沉,林间的薄雾染上淡淡的金红。远处,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星璇灵云在穹顶缓缓流转。
她行至一处僻静的山崖边,停步。
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
她独立崖边,从袖中取出那枚月琉璃赠予的残片。
温凉如玉,纹路斑驳。
她轻轻握紧。
“月师姐,”她轻声,“你父母的遗物,我会还的。”
“不是现在。”
“等我把那条金线走到尽头,等我把想找的人找回来——”
“那时,我一定亲手还给你。”
残片在她掌心轻轻一颤。
那不是回应。
是共鸣。
她低头,望着那枚微微泛起温润光芒的残片,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她将它收入袖中,转身。
山道尽头,立着一道淡银法衣的身影。
月琉璃。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指尖把玩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月牙玉佩。暮色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望着中原如玉,沉默良久。
然后,她开口。
“方才那句话,”她,“我听见了。”
中原如玉没有否认。
月琉璃望着她,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中,有什么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融化。
“九十七年,”她,“你是第一个‘会还’的人。”
她顿了顿。
“不是第一个‘借用’的人。”
“是第一个‘会还’的人。”
中原如玉望着她。
“因为那是师姐的东西。”她,“不是我应得的。”
月琉璃沉默。
良久。
“你和你祖母,”她轻声,“不太一样。”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月琉璃却没有解释。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冰蓝、镌刻着繁复月纹的玉简,轻轻放在中原如玉掌心。
“这是月华古洞的入洞令牌,”她,“持此令,可自由出入洞禁地,不受十年之限。”
她顿了顿。
“我爹娘当年也有这样一枚。”
“他们把它留给我,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自己选择要不要离开。”
“九十七年,我没有用过它。”
她抬眸,望着中原如玉。
“现在,我把它给你。”
“你若找到那条金线的尽头,记得回来。”
“告诉我,外面的,是什么颜色。”
暮色渐浓,山风拂过林梢。
中原如玉握着那枚冰蓝玉简,望着月琉璃,望着她眼底那道终于裂开缝隙的、冰封了九十七年的湖面。
她轻轻点头。
“好。”
月琉璃没有再什么。
她转身,淡银法衣的衣角在暮风中轻轻拂动。
她的背影很直,很稳。
没有回头。
……
玉澜院。
夜已深,星辉瀑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中原如玉独坐窗前,膝上摊着那卷璇玑真人手稿的抄本,掌心放着那枚冰蓝玉简。
她没有抄经。
也没有炼化那两枚残片。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道潺潺流淌的银蓝色瀑布,望着三十六峰渐次熄灭的灯火,望着穹顶亘古流转的星璇灵云。
然后,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沉寂许久的同心玉。
它依旧冰冷。
她将它贴在心口,阖上眼。
“赵战。”
她的声音很轻,湮灭在星辉瀑的水声里。
“我在璇殿,很好。”
“月师姐送了我一枚残片,祖母也留了一枚。”
“我见到了父亲,他比从前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祖父还在玄霜谷观星。父亲,他很想我。”
她顿了顿。
“还迎…”
“那条金线的尽头,标注着‘瑶’字。”
“是清瑶前辈吧。”
“你找到她了吗?”
“她还……在你身边吗?”
窗外,星辉瀑依旧潺潺。
同心玉依旧冰冷。
她知道不会有回应。
但她还是想。
因为她相信,隔着无尽虚空,隔着破碎维度与空间乱流的阻隔——
他一定在听。
……
遥远维度之外,归墟裂隙边缘。
混沌塔内,时空之池畔。
赵战睁开眼。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正在缓缓升温的同心玉坠,望着玉坠表面那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月光拂过湖面的温润清辉。
他轻轻握紧它。
“如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极淡的笑意。
“我在。”
“清瑶在我身边,还在沉睡,但气息越来越稳了。”
“塔修复到了七成,第二层乾坤界的时差,可以开到十倍了。”
“星影和阿澜都醒了,它们也很想你。”
他顿了顿。
“那条金线的尽头,不是归途。”
“是起点。”
“等我找到答案,就回来见你。”
他阖上眼。
掌心那枚玉坠,在他阖眼的刹那,轻轻闪了一下。
很轻,很淡。
如同回应。
……
玉澜院。
中原如玉睁开眼。
她低头,望着掌心那枚依旧冰冷的同心玉。
方才那一瞬,她似乎感到了什么。
极轻,极淡,稍纵即逝。
如同月光拂过湖面,如同远风越过山崖。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阖上眼。
窗外,星辉瀑依旧潺潺。
三十六峰的灯火,已尽数熄灭。
只有穹顶的星璇灵云,亘古流转。
……
(第466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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