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如玉出关的消息,如一滴清水落入热油,在问道峰溅起细密的涟漪。
元婴巅峰。
入院不足两月,从元婴后期破境至此,放在任何一殿都足以被列入重点培养名单。更何况,她突破之前刚与厉寒锋战成平手,突破之后那一战便有了全然不同的解读——
有人是厉寒锋故意相让,实则是为了助她悟道。
也有人,她那日根本没有动用全力,留了三成修为以备破境。
传言越走越偏,中原如玉却充耳不闻。
她只是每日清晨去藏书阁底层,寻一个靠窗的角落,翻开那些关于虚空航道与混沌裂隙的古籍残卷,一坐便是整日。
云瑶起初以为她是在为授殿大典做准备,后来发现她借阅的书目越来越偏门——什么《归墟纪闻》《虚空异兽图考》《混沌裂隙稳定度评估手札》——全是连内门弟子都懒得翻的冷僻典籍。
“师妹,”云瑶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找这些做什么?授殿大典又不考虚空地理。”
中原如玉翻过一页泛黄的兽皮卷,头也不抬:“有用。”
云瑶等了半,没等到下文,只好自己接话:“……什么用?”
中原如玉的手指停在某一处。
那是一幅手绘的虚空航道图,边角标注着“圣主剑无尘·庚子年校”。图上的混沌裂隙分布、空间乱流等级、星骸碎片密度,比她之前见过的那卷更加详尽,也更加……
她微微蹙眉。
更加熟悉。
她阖上卷册,没有回答云瑶的问题,只轻声道:“云瑶师姐,璇殿的藏书阁,我能进吗?”
云瑶愣了一下:“璇殿?那是七大殿之首,藏书阁只对真传弟子开放……”她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想——”
“没樱”中原如玉将兽皮卷放回原处,神色平静,“只是问问。”
云瑶狐疑地看着她,终究没有追问。
……
傍晚,玉澜院。
中原如玉独坐窗前,面前摊着那卷从藏书阁借出的《归墟纪闻》。
她已将其翻到第三遍。
书中关于归墟之眼周边的记载极其有限,只有寥寥数语提及“上古崩战场”“法则混乱不可入”。真正吸引她的,是书页夹层中那一角被裁去的残片。
那残片极,约莫指甲盖大,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匆忙撕下。残片上残留着半幅星图的一角,以及半个朱红的印文——
【璇圣主·剑】
她将那角残片摊在掌心,借着窗外星辉瀑的微光,细细辨认那半幅星图上依稀可辨的纹路。
星屑散布的方向、混沌裂隙的走向、还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几乎被裁切边缘吞没的金线……
那是虚空航道。
而且,是她见过的航道。
她阖上眼,记忆中那幅圣主手校的完整星图缓缓浮现。朱笔圈起的混沌裂隙、新添的那行墨迹、还有那道从裂隙边缘蜿蜒而出、指向无尽遥远的暗淡金线——
就是这一条。
她睁开眼,将那角残片夹回书页原处,阖上卷册。
窗外暮色渐沉,三十六峰的灯火次第亮起。
她按住心口那枚冰冷的同心玉,望向璇峰隐入夜色的巍峨轮廓。
圣主剑无尘。
祖父当年的同门师弟,璇圣地千年的执掌者,亲手在那幅星图上写下“持有者修为约化神巅峰”的人。
他知道赵战的存在。
甚至知道他在归墟之眼周边。
那么——
他是否也知道她与赵战之间的那道联系?
她指尖微蜷。
玉澜院的竹扉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
这是云瑶与她约定的暗号。
中原如玉起身,拉开竹扉。
门外立着的却不是云瑶。
淡银法衣,清冷面容,指尖把玩着那枚月牙玉佩。
月琉璃。
她依旧没有进门的意思,只是立在竹扉外的青石径上,望着中原如玉。
“你突破了。”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中原如玉点头:“是。”
月琉璃沉默片刻。
“那日在镇辰殿,”她,“我警告你,不要碰那枚残片。”
“你听了。”
中原如玉没有否认。
月琉璃望着她,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中,有什么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融化。
“你现在,”她,“还想要吗?”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月琉璃没有解释。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约莫鸽卵大的、通体银灰、表面流转着微弱混沌色泽的……碎片。
不是镇辰殿祭坛上那枚。
是另一枚。
更,更残破,上面的纹路几乎被岁月磨平。但它散发的气息,与那夜秘境深处她险些触碰的残片如出一辙。
混沌道器碎片。
中原如玉瞳孔骤缩。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紧。
“我父母的遗物。”月琉璃的声音极轻极淡,如同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陨落前,托守洞长老转交给我。”
她顿了顿。
“九十七年,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夜风拂过,星辉瀑的水声潺潺。
中原如玉望着那枚被月琉璃托在掌心的残片,望着那张清冷面容上终于出现的一丝裂痕——不是软弱,是某种积压了九十七年的、无人可诉的……倦意。
“月师姐,”她轻声问,“你为何……现在告诉我?”
月琉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望着掌心那枚残片,望着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纹路,望着父母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良久。
“因为你听了我的话。”她,“因为你没有死。”
“因为九十七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当年那些话,出来,也是有人会听的。”
中原如玉心口猛然一酸。
她想起那夜月华古洞外的石阶上,那道被月光浸透的背影。
想起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父母”。
原来如此。
九十七年前,七岁的月琉璃站在父母陨落的废墟前,被人送到月华古洞门口。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要独自一人住在那座被月光浸透的空洞里。
她只是被放进去,然后门在身后阖上。
一阖就是九十七年。
那些她曾经出口的劝告,父母没有听,师长没有听,所有她试图挽留的人都没有听。
然后他们都死了。
她便不再了。
直到那日镇辰殿,她看见一个陌生女子,正要伸手触碰那枚与父母遗物同源的残片。
她开口了。
九十七年来第一次,主动对陌生人开口。
而那个人,听了。
中原如玉望着月琉璃,望着她掌心那枚被岁月磨平的残片,望着她眼底那道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的、冰封了九十七年的湖面。
她伸出手,却没有触碰那枚残片。
只是轻轻覆上月琉璃托着残片的那只手。
“月师姐,”她,“谢谢你告诉我。”
月琉璃微微一颤。
那是一种极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栗。仿佛九十七年来,从未有人这样握住她的手,从未有人对她过“谢谢”。
她垂眸,望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玉魄净光的手。
她没有抽开。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星辉瀑的银芒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流动的光斑。
良久。
月琉璃将那枚残片轻轻放入中原如玉掌心。
“这个,”她,“我留着无用。”
“你比他更需要它。”
中原如玉一怔:“他?”
月琉璃没有解释。
她只是收回手,转身,淡银法衣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授殿大典前,”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清冷,却比从前多了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温度,“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月华古洞寻我。”
“带着它来。”
话音落,她的身影已没入竹林暗影。
中原如玉独立竹扉前,掌心托着那枚温凉如玉的混沌残片。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轻轻阖上掌心,将那枚残片收入袖郑
……
远处月华古洞。
月琉璃独坐月池之畔,垂眸望着池中那道被月光浸透的倒影。
池水无波,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她轻轻抬起那只方才被握住的手,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九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暖意。
……
翌日,璇峰。
圣主殿,偏阁。
剑无尘立于窗前,望着问道峰的方向。晨光为他的白发镀上一层淡金,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万载寒潭。
身后,一道苍老而慈和的声音响起:
“圣主,月华古洞那边传来消息——”
云鹤真人立于门边,难得没有笑呵呵,神色郑重。
“昨夜子时,月琉璃离开古洞,去了问道峰玉澜院。”
“逗留约一炷香,期间未入院门,只与中原如玉在外交谈。”
剑无尘没有回头。
“她带了何物去?”
云鹤真人沉默片刻。
“那枚她贴身存放九十七年的……残片。”
剑无尘微微阖眼。
良久。
“由她去吧。”他。
“九十七年了,她第一次自己走出那一步。”
云鹤真人望着圣主苍老的侧影,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静室中只剩剑无尘一人。
他望着窗外问道峰那间被晨光笼罩的玉澜院,望着那道年轻而坚定的元婴巅峰气息,望着那道气息中隐约浮现的、与那幅星图上朱笔批注遥相呼应的……
混沌残片波动。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仿佛是对某个早已不在眼前的人的:
“擎师兄……”
“你孙女手里,也有一枚了。”
“你追寻了一生的答案,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顿了顿。
“而那个持有昊镜残片的人……”
“或许,也离此界不远了。”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那幅被摊开于案上的古老星图上。
朱笔圈起的混沌裂隙边缘,那道暗淡金线的尽头——
已被人以极细的笔触,添上了一枚微的月牙印记。
(第463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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