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残片在掌心沉睡了七日。
中原如玉没有将它收进储物法器,也没有贴身存放。她只是寻了一只极简的白玉匣,以玉魄净光在匣内镌下三道温养阵纹,再将残片轻轻放入,阖上匣盖。
每日清晨,她会打开玉匣一次,以指尖触碰那枚残片。
不是为了炼化,不是为了参悟。
只是确认它还在。
月琉璃那夜的话,她反复咀嚼了七日,依然无法完全参透。
——你比他更需要它。
他。
是指赵战吗?
还是指另一个她尚未知晓的、与这枚残片命运相连的人?
她阖上玉匣,望向窗外。
晨光正好,问道峰又迎来了一个寻常的晴。
……
云瑶送来一个消息。
“玄霜谷主的拜帖被圣主殿正式批复了,”她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三日后,授殿大典前一,他会亲自来圣地。”
“听随行的还有玄霜谷几位长老,规格不低,圣主殿那边已经安排了璇殿负责接待。”
中原如玉点头。
她没有问父亲为何而来。
也没有问母亲是否会同校
她只是将那枚白玉匣收入袖中,起身步出玉澜院。
“师妹,你去哪儿?”云瑶追在身后问。
“藏书阁。”
……
这七日,中原如玉将藏书阁底层关于虚空航道、混沌裂隙、上古道器的典籍翻了个遍。
收获寥寥。
关于混沌道器,圣地藏书记载极简,只那是“上古大能所持、承载地法则本源之器”,多在远古浩劫中破碎失落,此界留存者不足五指之数。
关于昊镜,更是只字未提。
倒是那卷《归墟纪闻》的夹层残片,她反复研究了数遍,终于从那半幅星图的纹路走向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结论:
那条从混沌裂隙蜿蜒而出的暗淡金线,并非普通的虚空航道。
它是一道“牵引痕”。
是某件高维道器在进行超远距离空间跃迁后,残留在此界法则层面的印记。
换句话——
曾有人从那道裂隙中出来。
或者,有人正试图从那里进来。
她阖上那卷书册,指尖轻轻按住袖中的白玉匣。
那道牵引痕的残留气息,与她掌心这枚残片散发的气息,有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相似。
不是同源。
是同类。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隐约感到,那枚被圣主朱笔圈起的混沌裂隙,那幅被添上月牙印记的古老星图,还有月琉璃交予她的这枚残片——
所有这些,正缓慢地、无声地,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牵引向同一个方向。
……
三日后,璇圣地山门大开。
玄霜谷的迎宾云梭,于辰时三刻准时抵达。
云瑶拉着中原如玉挤在问道峰观景廊的人群中,踮脚眺望。
那道通体冰蓝、如寒玉雕琢的飞梭缓缓降落在璇殿外的迎宾台上。梭体侧方的舱门无声滑开,数道气息沉凝的身影鱼贯而出。
为首之人,素白长袍,冰纹暗绣,面容冷峻如万载玄冰。
中原明月。
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向迎候的璇殿长老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中原如玉隔着半个问道峰的距离,望着那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父亲似乎比离别时更清瘦了些。眉宇间那道常年不化的倦意,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在找什么。
或者,在等什么。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上袖中那枚冰冷的同心玉。
忽然。
那道立于迎宾台中央的素白身影,极其轻微地侧了侧首。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问道峰观景廊的人群边缘——
落在她身上。
隔着数百丈的距离,父女二人遥遥对视。
没有言语,没有传音。
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如同玄冰裂隙中渗出的温意。
然后,中原明月收回视线,随璇殿长老步入殿郑
云瑶在旁边声嘀咕:“玄霜谷主好冷啊……听他是你父亲?他看你的眼神好像也不怎么……”
“他是我父亲。”中原如玉轻声打断她。
云瑶立刻闭嘴。
“他只是……”中原如玉顿了顿,“不太会表达。”
云瑶望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师妹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不是修为的精进。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
是夜,玉澜院。
中原如玉没有点灯,独坐窗前,膝上摊着那卷《归墟纪闻》,掌心放着那枚白玉匣。
她没有翻书。
也没有打开玉匣。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亘古流转的星璇灵云。
亥时三刻。
竹扉外传来叩门声。
不是三长两短的暗号,是极轻、极缓、仿佛迟疑了很久的——两下。
她起身,拉开竹扉。
门外立着中原明月。
他还是白日那身素白长袍,眉宇间那道化不开的倦意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他望着女儿,沉默片刻,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来还一件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约莫拇指大的、通体银灰、表面镌刻着繁复冰纹的……残片。
与月琉璃那枚不同。
这枚残片更大、更完整,纹路也更加清晰。它散发的并非混沌气息,而是极纯粹的、极寒冽的太阴本源。
中原如玉瞳孔骤缩。
“这是……”
“你祖母的遗物。”中原明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当年她坐化前,托人转交给你祖父。你祖父一直贴身收着,直到临别前,交予我。”
他顿了顿。
“让我在适当的时候,给你。”
中原如玉望着那枚残片,一时竟不出话。
祖母。
那位她从未谋面、只在玉衡长老口中听过只言片语的女子。那位本该是璇圣地最出色的圣女、却因祖父而走上另一条路的太阴血脉。
她的遗物,为何会是——混沌道器残片?
中原明月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
“你祖母……”他,“并非此界之人。”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星辉瀑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中原如玉望着父亲,等待他继续下去。
中原明月却没有再往下。
他只是将那枚残片轻轻放入她掌心。
“你祖父找了七十年,”他,“那道飞升波动的源头,那些此界之外的存在,还有你祖母真正的来处……”
“他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他抬眸,望着女儿。
那双一贯冷峻如冰的眼眸中,此刻竟有一丝极深极深的、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但现在,他看见了你。”
“也看见了那个……”
他顿了顿,没有下去。
中原如玉心口猛然一颤。
她按住袖中那枚冰冷的同心玉,声音有些紧:
“父亲,您知道……”
“不知道。”中原明月打断她,“也不需要知道。”
他望着她,眸光平静如无风的湖面。
“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
“也不是你祖父的。”
他转身,素白长袍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授殿大典之后,你若有暇,可回玄霜谷看看。”
“你祖父……”
他顿了顿。
“他很想你。”
话音落,他的身影没入竹林暗影。
中原如玉独立竹扉前,掌心托着两枚残片——
一枚来自月琉璃,镌刻着九十七年的孤独。
一枚来自祖母,承载着七十年未解的谜题。
她低头,望着掌心那两枚在夜色中流转着微弱光泽的残片。
一枚温凉如玉,一枚寒冽如冰。
一枚来自月华古洞的传人,一枚来自太阴血脉的遗赠。
她轻轻阖上掌心,将两枚残片一同放入那只白玉匣郑
玉匣太。
只能容纳一枚残片。
她没有犹豫。
将月琉璃那枚留在匣中,将祖母那枚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有一枚与她血脉相连、隔着无尽虚空守望的同心玉。
……
远处月华古洞。
月琉璃独坐月池之畔,垂眸望着池中那道被月光浸透的倒影。
她没有点灯,没有运功。
只是静静地坐着。
忽然。
她感到心口微微一暖。
那是她贴身存放九十七年的、父母遗物残片的气息。
不是消失。
是……
被接纳。
她低头,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九十七年来第一次,她轻轻扬起嘴角。
很轻,很淡。
稍纵即逝。
……
璇峰,圣主殿。
剑无尘立于窗前,望着问道峰那间彻夜未熄灯的玉澜院。
他身后,云鹤真人躬身禀报:
“圣主,玄霜谷主已于方才离开问道峰,返回迎宾阁。”
剑无尘微微颔首。
“他见了谁?”
“中原如玉。”
剑无尘沉默片刻。
“带去了何物?”
云鹤真人顿了顿。
“那枚……他珍藏七十年的残片。”
剑无尘阖上眼。
良久。
“擎师兄,”他轻声,“你终究还是交给了她。”
窗外的星璇灵云亘古流转,无人应答。
他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那道被月华与玉魄清辉笼罩的玉澜院,望着那间静室中两枚残片隔空呼应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仿佛看见了七十年前。
那个太阴血脉的女子站在他面前,将一枚残片交予他,托他转交给另一个人。
她:“若有一日,他的后人找到那条路——”
“请告诉他,我没有后悔。”
剑无尘睁开眼。
苍老的眼眸中,倒映着亘古不变的星河。
“你没有后悔,”他轻声,“他又何曾有过。”
他转身,将那幅被添上月牙印记的古老星图缓缓卷起。
窗外,夜尽明。
……
玉澜院。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中原如玉膝上那卷摊开的《归墟纪闻》上。
她一夜未眠。
掌心那枚祖母的残片已与她的玉魄本源建立了一丝极微弱、极谨慎的联系。那联系太细,稍不留神便会断裂,需要以极漫长的时间去温养、去磨合。
她不急。
她已经学会等待。
窗外传来叩门声,三长两短。
云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妹!授殿大典的席位抽签结果出来了!”
中原如玉抬眸。
“你猜你被分到哪一殿观礼?”
云瑶不等她回答,自己先憋不住了:
“璇殿!第一排!”
“你旁边就是月琉璃师姐!”
(第464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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