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晴来访时,是个浓云蔽日的阴。
云瑶传话时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只低声道:“苏师姐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两位。她,只是路过。”
中原如玉立于玉澜院门前,望着青石径尽头那抹缓步走近的青衣,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苏芷晴今日未着那袭标志性的流云纹法衣,只一身极素净的淡青常服,发髻间亦无珠翠,仅以一枚木簪挽住。她走得很慢,不似往日那般从容翩然,倒像是一位久病初愈的人,正在重新适应走路的节奏。
她行至竹扉前三尺,停步。
“中原师妹。”她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冒昧来访。”
“苏师姐请进。”中原如玉侧身相让。
苏芷晴没有动。
她立在竹扉外的青石上,抬眸望向中原如玉。那双一贯温和从容的眼眸,此刻沉静得如同深秋无风的湖水,底下似有暗流,却不起波澜。
“那日演武台,”她,“我看懂了。”
中原如玉静候下文。
苏芷晴却没有立刻解释“看懂”了什么。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中原如玉,良久,轻声道:
“我与厉寒锋同年入圣地,至今一百一十七年。”
“我认识他一百一十七年,从未见过他的剑,悬停在任何人眉心三寸。”
她顿了顿。
“包括他自己。”
中原如玉垂眸。
她想起那道贯穿百年的孤独剑意,想起那柄悬停于她眉心三寸的墨剑。那不是留情,不是犹豫。
那是那道剑,第一次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你用了什么法子?”苏芷晴问。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有一丝极深的、压抑了许久的……疲惫。
“我问过师尊,问过璇殿几位专研神魂的长老,问过所有可能知晓答案的人。”她,“没有人能告诉我,如何让厉寒锋的剑自己停下来。”
“他们都告诉我,那是他的劫,旁人渡不了。”
她抬眸,望着中原如玉。
“那你呢?”
“你渡的是哪门子劫?”
玉澜院外,浓云蔽日,风止竹静。
中原如玉望着眼前这位素来从容温婉、此刻却罕见失态的青衣女修,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苏师姐。”
“那不是渡劫。”
苏芷晴微微一怔。
“我只是……”中原如玉斟酌着词句,指尖轻轻按住心口那枚冰冷的玉佩,“接住了他。”
“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能接住他的剑,而不被斩伤。”
“至于那剑还要挥多久、往何处挥……”
她顿了顿。
“那是他的事。”
苏芷晴静静地望着她。
那双沉静如深秋湖水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正在缓慢融化。不是冰层碎裂,而是冰层之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可以涌出的裂隙。
良久。
“我找了二十三年。”她轻声,“二十三年,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停下来。”
“他太累了。从入圣地那起,他就在和整个世界打架。打赢了不笑,打输了不哭,受伤了自己扛,煞气噬心了躲进后山闭关,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以为……只要我够强,够有用,够让他需要,他就会多看我一眼,就会愿意停下来歇一歇。”
她垂下眼睫,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一百一十七年。他看了我一百一十七年,从来没有认出过,那个在荒原上被他捡回来的丫头,就是站在他面前的人。”
中原如玉心头一震。
“那年我六岁,”苏芷晴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家乡遭了兽潮,父母都死了,我一个人躲在枯井里,饿了三三夜。”
“是他路过那口井,把我捞出来,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我,带我走了三百里路,送到圣地接引使手上。”
“他以为我只是他任务途中随手救下的孤儿之一,连名字都没问。”
她抬眸,望着中原如玉,眼中无泪,却有一种极深极深的、被埋藏了百余年的……释然。
“他不知道,我叫苏芷晴,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那日他从井口探下头来,井口的光太亮,我抬头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背后漫星辰。”
“芷晴——止晴,止住阴霾,迎来晴光。”
“他随口起的,大概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记得。”
玉澜院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苏芷晴没有撑伞,任那细密的雨丝沾湿她的鬓发与衣襟。她望着中原如玉,眸光平静,仿佛方才那番剖白只是一场寻常闲话。
“师妹,”她,“我今日来,不是要问你讨个法,也不是要与你争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
“你接住他那十剑,我欠你一份情。”
她转身,淡青色的衣角在雨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往后圣地之中,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青衣身影没入雨幕,渐行渐远。
中原如玉独立竹扉前,望着那道消失于竹林深处的背影,良久未动。
雨丝拂过她的面颊,凉意沁人。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枚冰冷的玉佩。
一百一十七年。
她与赵战相识,不过数载。
可那一百一十七年的沉默守望,那场无人知晓的枯井邂逅,那道被铭记了百余年的、随口起的名字……
她又何尝不懂?
雨越下越大。她转身,阖上竹扉。
……
翌日,晴。
中原如玉在藏书阁底层待到申时,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卷关于“月华古洞”的记载,藏在一堆无人问津的杂记残篇郑着者是一位早已坐化的璇殿长老,于七百年前担任过月华古洞的守洞人。
其中有一段,以极其克制的笔触写道:
“月华古洞,本非禁地,乃圣地初代圣女坐化之所。其以太阴本源封存一缕残念于洞中月池,期后世有缘者承其道统。”
“然三百年前,洞中月池异动频繁,疑似残念欲与外界某血脉产生共鸣。圣主下令封洞,非太阴血脉不得入内,入者须留驻至少十年。”
“近百年间,唯有一人入洞后未曾出。其人乃太上传人遗孤,入洞时年仅七岁。”
“今已九十七年。”
中原如玉缓缓合上卷册。
九十七年。
月琉璃七岁入洞,至今已九十七岁。
她的整个生命,几乎都是在那个被月光浸透的古洞中度过的。
她想起那夜月华古洞外的石阶上,那道清冷疏离的背影。
想起那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
“……是我父母。”
原来如此。
她的父母,便是那代“与月池残念产生共鸣”的太阴血脉。他们或许也曾被要求入洞十年,或许也曾在洞中相遇、相知、相爱,然后离开古洞,诞下她。
然后,在某场无人知晓的劫难中,双双陨落。
只留下七岁的她,被送进那座空荡荡的、被月光浸透的古洞。
独自一人,九十七年。
中原如玉将卷册放回原处,步出藏书阁。
暮色已沉,问道峰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星辉瀑在夜色中流淌着银蓝色的微光,一如往常。
她独自立在藏书阁外的石阶上,望着那道从半山腰倾泻而下的瀑布,望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着问道峰北麓那处极少有人踏足的方向,走去。
……
月华古洞的入口,在问道峰北麓一处极隐蔽的山坳郑
这里没有守洞执事,没有禁制标识,只有一块半人高的、被青苔覆盖的古旧石碑,碑上以极浅的阴刻手法,镌着四个模糊的篆字:
【月华洞】
中原如玉在碑前驻足,尚未开口。
洞内便传来那道清冷疏离、仿佛与世隔绝的声音:
“我过,不进玉澜院。”
中原如玉立于碑侧,没有试图入内,也没有提高声音。
“月师姐,”她,“我也不进去。”
“只是有句话,方才想明白,想来与你听。”
洞内沉默。
片刻,那道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没有拒绝。
“。”
中原如玉望着那块被青苔覆盖的古碑,望着碑后那幽深静谧、隐约有月光流淌的洞口,轻声开口:
“那日在镇辰殿,你对我,我身上已经有一道因果了,不要添第二道。”
“你得对。”
“可是月师姐——”
她顿了顿。
“你身上那道因果,不是你自己选的。”
“那是别人强加给你的,要你一生背负,不许你挣脱。”
“可我那日看见你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你在后悔。”
洞内的沉默,仿佛凝成了实质。
良久。
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更淡,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资格后悔。”
“那是他们选的路。”
“我不过是……没有拦住他们。”
中原如玉没有话。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碑侧,望着洞口那片被月光浸透的幽深。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她不是来开解月琉璃的。她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能力。
她只是来告诉她——
你独自背负了九十七年的那份重量,有人看见了。
这就够了。
……
洞内再无声音。
中原如玉又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头。
月华古洞深处,月池之畔。
那道淡银法衣的身影独坐于池边,低垂着头,任由月池的清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怀中那枚月牙玉佩,此刻正泛着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芒。
那是她父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九十七年来,她第一次将它从袖中取出,贴在心口。
月池无波,映着她清冷的容颜。
她垂眸望着池中那道孤零零的倒影,轻声:
“娘……”
“爹……”
“我看见她了。”
“她和我……不太一样。”
“她敢往前走。”
池中倒影轻轻晃动,仿佛被风吹皱。
又仿佛,是某个早已离去的魂灵,隔了九十七年的岁月,终于等到了女儿的这一声呼唤。
她没有哭。
月华古洞的传人,九十七年前就不会哭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池边,将那枚月牙玉佩贴在心口,坐了很久很久。
……
远处问道峰,玉澜院的灯火还亮着。
中原如玉独坐窗前,摊开一卷从藏书阁借来的星图残篇。
那是她无意中翻到的,图角标注着“归墟之眼周边虚空航道·圣主手校”字样,边上还有几行极的朱笔批注,字迹苍劲而克制。
她的指尖顺着那些标注的航道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一处被红圈重重圈起的混沌裂隙边缘。
那里,有一道墨迹比周围更新的、极的字迹——
【混沌道器碎片波动·疑似昊镜残片·持有者修为约化神巅峰】
她瞳孔骤缩。
指尖,那枚一直冰冷沉寂的同心玉,在此刻——
滚烫如初。
(第461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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