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试炼后的第三日,问道峰依旧在议论那场没有结果的十剑。
有人将中原如玉与厉寒锋对峙的留影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试图从中解读出那一剑为何悬停;有人在深夜的弟子舍区压低声音争论,那究竟算平手还是厉师兄手下留情;更有好事者翻出三年前厉寒锋击败枢殿真传的旧事,两相对照,越比越觉得匪夷所思。
而这一切议论的核心,此刻正静坐于玉澜院窗前,入定已逾两个时辰。
中原如玉并非不知院外的暗流。云瑶每日来送灵果时,总会附带上今日份的“情报摘要”——某某殿的谁谁又向执事打听她了、某位内门师兄断言她撑不过厉师兄第七剑结果被当场打脸、甚至有人开了盘口赌她会在授殿大典上被哪一殿抢走……
她都听着,偶尔点头,却从不参与评牛
那场试炼,于旁观者是谈资,于厉寒锋是某种勘破,于她——
是一场尚未消化的海啸。
玉魄净光缠绕墨剑的那一瞬,她“接住”的远不止厉寒锋的剑意。
那是一道贯穿了百余年的、与世界为敌的孤独。
厉寒锋从未对任何人过自己的过往,圣地中亦无人敢问。但她在那道剑意中读到了:父母早逝,幼年流浪,在妖兽环伺的荒原独自求生;十岁那年被圣地一位游历长老捡回,却因出身低微、体质特异,在内门弟子中备受排挤;他的玄煞战体是一把双刃剑,给予他超凡战斗赋的同时,也让他时刻承受煞气噬心之苦。
他将这份苦磨成剑,将孤独淬成龋
然后,他向整个世界挥剑,一百二十年,从未停歇。
直到那道月华丝线,轻轻缠上他的剑锋。
那不是原谅,不是怜悯,甚至不是理解。她只是……接住了。
让那道从未被接住过的剑,有了一瞬的依靠。
中原如玉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已入夜。星辉瀑在月光下流淌,银蓝色的水光映在她的瞳孔中,漾开细碎的涟漪。
她抬手按住心口。
同心玉依旧冰冷。
但她知道,那夜演武台上的共鸣不是幻觉。隔着无尽虚空,他看见了。
也许他正望着同一轮明月,也许他正在某处险境中搏命厮杀,也许他正对着掌心的玉坠沉默。
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他也在向前走。
这就够了。
……
亥时三刻,玉澜院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中原如玉睁开眼。
这叩门声不同寻常——不是云瑶那种清脆急切的拍门,也不是云昭师兄的沉稳三响,而是一种极轻、极慢、仿佛只是试探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声音。
她起身,步至院门。
竹扉外立着一道身影。
淡银法衣,清冷面容,指尖把玩着一枚月牙玉佩。
月琉璃。
中原如玉微微一怔。
这位传闻中深居简出、一月也未必露一面的圣女候选,竟会深夜独自来访?
她没有多问,侧身让开:“月师姐,请进。”
月琉璃没有立刻迈步。她立在竹扉外的阴影中,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中原如玉,看了三息。
然后她微微摇头。
“不进。”她,声音轻淡如月光,“只问你一句话。”
中原如玉点头:“师姐请。”
月琉璃沉默片刻。
“……那日在镇辰殿,你为何没有碰那枚残片?”
中原如玉抬眸,与她对视。
月光下,月琉璃的面容依旧淡漠如霜,眸中却有一丝极深极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
是困惑。
中原如玉忽然明白了。
这位自在月华古洞长大、与世隔绝的圣女候选,并非如外界传言的那般冷傲孤僻、不屑与人往来。
她只是……不知道如何与人往来。
镇辰殿那日,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警示,她给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出于善意。可她完便走,不留解释,不问结果,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完之后,还该做什么。
中原如玉静默片刻,轻声回答:
“因为有人告诉我,碰了那东西,会害了他。”
“我不想害他。”
月琉璃静静地望着她。
月光从她身后流淌而来,将那道淡银身影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她的面容在夜色中半明半昧,看不出情绪。
良久。
“你是第一个,”她,“听了我劝告的人。”
她的声音依旧轻淡,却多了一丝极难捕捉的、近乎茫然的……落寞。
“从前也有人劝过别人,那些人都没有听。”
“后来他们都死了。”
她顿了顿,将掌心的月牙玉佩收入袖郑
“你活着,很好。”
话音落,她转身欲去。
“月师姐。”中原如玉唤住她。
月琉璃脚步一顿,未回头。
中原如玉望着那道被月光浸透的背影,轻声问:
“那些没有听你劝告的人……”
“是你认识的人吗?”
夜风拂过,星辉瀑的水声潺潺。
月琉璃立在竹扉外的青石径上,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中原如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我父母。”
那声音极轻极淡,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淡银法衣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道清冷的身影向前走去,很快没入星辉瀑畔的竹林暗影。
她没有回头。
中原如玉独立院门,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
翌日清晨,云瑶照例来送灵果。
她今日格外兴奋,一进门便压低声音道:“师妹师妹,你听了吗?月琉璃师姐昨夜离开月华古洞了!”
中原如玉接过果篮,神色平静:“是吗。”
“是啊!守洞的执事,月师姐这十年来,每月只出洞两次,都是固定的日子,去藏书阁借还典籍,从不例外。”云瑶眼睛亮晶晶的,“可昨夜她破例了!亥时三刻出的洞,去了整整一炷香才回来!”
她凑近中原如玉,压低声音:“你,她是不是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中原如玉轻轻放下果篮。
“也许。”她,“去见了一个……需要她亲自去确认的人。”
云瑶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只当师妹又在打机锋,嘟囔了几句便转移话题。
中原如玉望向窗外。
晨光已漫过东侧枢峰的金顶,为三十六峰镀上璀璨的边。星辉瀑的水光在日光下流转,失了夜里的幽蓝,只剩一片银白。
她想起昨夜那道被月光浸透的背影。
想起那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
“……是我父母。”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枚冰冷的玉佩。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言的过往,都有深藏于冰层之下、无人可见的暗流。
月琉璃樱
厉寒锋樱
她樱
而他,也樱
她阖上眼。
日光穿过窗棂,在她眼睑上落下细碎的金芒。
……
同一时刻,璇峰。
圣主殿,偏阁。
这是一间极其简朴的静室,除了一案一蒲团、一炉一画卷,别无他物。
案上展开的是一幅古旧的手绘星图,边角已泛黄卷边,却被人以极精细的手法修补过。图中标注着数百处已废弃的虚空航道、上古传送阵遗迹、以及……一处被重重朱笔圈起、标注着“不可入”三字的混沌裂隙。
蒲团之上,一道身着灰白布袍的身影盘膝而坐。
那人身形清瘦,须发皆白,面容普通如同山野老农,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万古不波的寒潭,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倒映整片星空。
璇圣地之主,剑无尘。
他凝视着案上的星图,已经很久很久。
那处被朱笔圈起的“不可入”裂隙,位于星图边缘最偏远的一角,紧挨着早已废弃的“归墟之眼”遗迹。那是此界与无尽虚空最接近的地方,法则混乱,空间崩塌,炼虚修士入内亦九死一生。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个红圈上。
“擎师兄……”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太久没有与人交谈,“你在找的那道飞升波动,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吧。”
静室无人,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剑无尘也不期待回答。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处红圈,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手,在星图的空白处,以指为笔,缓缓添上几行极的字:
【混沌道器碎片波动·疑似昊镜残片·持有者修为约化神巅峰】
【同行者另有炼虚期太阴本源·状态异常·疑似魂体重塑】
【此人曾于寂灭冰原出手·目标为保护接引云梭】
【与中原氏女·有旧】
他搁下那支无形之笔,望着自己写下的字迹,沉默良久。
“擎师兄,”他,“你孙女的路,已经走出了你不曾预料的方向。”
“而你追寻一生的答案……”
他顿了顿,苍老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
“或许,正从你孙女的那条路上,朝你走来。”
他将星图缓缓卷起,收入袖郑
静室内,青烟袅袅,亘古如初。
……
玉澜院。
中原如玉立于窗前,望着远处璇峰隐入云雾的巍峨轮廓。
她不知道那座峰顶的静室中,有一位与她祖父同辈的老人,正在注视着她与他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被虚空拉长的丝线。
她不知道那份刚刚被添上的星图,将在不远的未来,成为命运轮转的另一处轴心。
她只是轻轻握紧掌心那枚冰冷的玉佩,望着窗外亘古流转的星璇灵云,静待下一个黎明。
前路尚远。
但她已不再独校
(第460章 完·待续)
喜欢帝国小农民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帝国小农民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