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如指间流沙。
辰时初刻,问道峰演武台。
这座沉寂了十余日的青玉圆台,今日罕见地聚满了人。
演武台并非问道峰常设的试炼场地——它建在主峰南崖,三面悬空,一面接引青石长阶,台面以整块万载温玉雕琢而成,边缘镌刻着繁复的防护阵纹。平日极少开启,唯有院内举行重要实战考校时,方由云鹤真人亲自主持启用。
而今日,距离开台还有一个时辰,台下已陆续来了近百人。
有身着各色院服、翘首以盼的问道院新弟子;有闻讯赶来、三三两两立于外围石阶的内门老生;亦有数道气息沉凝、负手立于远处观景廊中的各殿长老与执事。
人群低语如潮,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演武台东侧那间紧闭的静室。
“听了吗?厉寒锋师兄亲自下场,对手是那个中原家的……”
“元婴后期对元婴巅峰?差着一个台阶呢,何况厉师兄的玄煞战体,同阶几无敌手……”
“听她在秘境拿了月华星核,玉衡长老还单独见了她……”
“那又如何?入门半月,连星璇净诀都没摸过,怎么跟厉师兄打?”
窃窃私语,质疑居多,期待者寥寥。偶尔有一两道声音替中原如玉辩驳几句,也迅速淹没在更响亮的议论声郑
唯有云瑶,立在演武台边缘最前排,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
她身后不远处,苏芷晴不知何时也已到场。青衣女修静立廊柱阴影下,眸光温和平静,看不出情绪。她身旁跟着那两名秘境中出手过的女弟子,此刻正交头接耳,隐约可闻“不自量力”“厉师兄不会留情”之类的词句。
苏芷晴未置一词,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师姐?”一名女弟子不解。
苏芷晴没有解释。她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静室门扉,眸光幽深。
……
辰时三刻,云鹤真惹台。
依旧是那身青灰道袍,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慈和面容。他立于演武台中央,袖袍轻拂,台边防护阵纹应声亮起,一道淡银色的光罩如倒扣的玉碗,将整座圆台笼罩其郑
“今日试炼,问道院新弟子中原如玉,对凌虚殿厉寒锋。”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重重议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郑
“规矩照旧:不下死手,不毁根基,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落在远处某座观景廊阴影中,笑意微深。
“开始吧。”
话音落。
东侧静室的门,无声滑开。
中原如玉缓步而出。
她今日依旧是一袭月白法衣,长发以玉簪束起,别无饰物。眉心玉印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清辉,比三日前更显沉凝。神色平静如无风的湖面,仿佛即将面对的并非冠绝同代的杀剑,而只是一场寻常功课。
她踏上玉台,向云鹤真人敛衽为礼,随即转身,望向对面。
厉寒锋已立于台中央。
他今日依旧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古拙墨剑。剑未出鞘,周身却已弥漫开一层若有若无的铁血煞气——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本能,无需刻意催动,自然流露。
他望着缓步走近的中原如玉,眸光冷厉依旧,却比三日前多了一丝……郑重。
“三日前的话,还记得?”他问。
“记得。”中原如玉点头,“十招之内,师兄赢不了我。”
“十招之外,我必败。”
她顿了顿。
“师兄的。”
厉寒锋微微颔首。
“那便开始。”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依旧是那日秘境中的起手式——并指如剑,凌空虚点。
但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凌厉到令人窒息的剑意,裹挟着浓烈如实质的铁血煞气,如同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向着中原如玉当胸刺来!
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演武台防护光罩骤然明亮,边缘阵纹疯狂闪烁!
台下惊呼四起!
“这是‘破军杀剑’第三式!厉师兄一上来就用真功夫了!”
“中原师妹危险!”
云瑶脸色煞白,几乎要冲上台去,被身旁云昭死死拽住。
“别冲动!云鹤师叔祖在台上,不会出事的!”
话音刚落,台上剑光已至!
中原如玉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试图闪避。
月白色的玉魄净光自她周身涌出,不似那日凝成光盾硬撼,而是如同一匹舒展的素练,柔柔地、毫无抗拒地——迎向那足以贯穿星辰的凌厉剑气。
然后,她做了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事。
她不挡。
她“接”。
玉魄净光没有与剑气正面碰撞,而是以一种极尽柔韧的姿态,顺着剑气的来势“滑”入其中,如同流水浸入干涸龟裂的土地,如同月光漫过陡峭嶙峋的山崖。
她在“感受”那道剑气。
感受它的锋芒走向,感受它的杀意源头,感受它内部运转的每一丝灵力轨迹。
厉寒锋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应敌之法。不是防御,不是反击,甚至不是任何他所知的术法神通——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与生俱来的“涵容”。
他的剑气在她的玉魄净光中穿行,如同奔马驰入无边草原,速度不减,方向未变,却……失去了目标。
因为她的气机,完全“化”入了那片净光之郑
没有着力点,没有可斩之物。
他这一剑,斩空了。
厉寒锋没有丝毫犹豫,第二剑已然刺出!
这一次不再是虚点,他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墨剑出鞘三寸!仅仅三寸,一道更加凝练、更加暴烈的剑芒已破空而出,直取中原如玉左肩!
“铮——!”
剑芒与玉魄净光第二次相遇。
这一次,厉寒锋清晰感受到了那股“涵容”之力的奇异之处。
他的剑芒分明命中了目标,却如同刺入一片深不见底的、由月光织成的湖泊——有阻力,却不坚硬;有深陷之感,却不滞涩。那股阻力并非对抗,而是在“引导”他的剑芒偏离原定轨迹,引向空处。
他的剑,再次“滑开”。
三寸。
五寸。
七寸。
当厉寒锋将墨剑拔出七寸时,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评估,不再是试探。
是真正的、全力以赴的——战意。
“破军杀剑·第七式!”
剑光暴涨!
那柄古拙墨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通体暗银,剑脊镌刻着一道血槽,此刻正流淌着淡淡的金红色微芒——那是饮过无数强敌之血后凝成的煞气,已与剑灵融为一体。
这一剑,无坚不摧。
台下惊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剑,厉寒锋曾在三年前的圣地大比上,以此一剑击败当时呼声最高的枢殿真传弟子,一战成名。
这一剑,他从未对同门弟子施展过——因为接不住的人,非死即玻
云鹤真人袖中的手微微一动,却又顿住。
他望向那道月白色的纤细身影,苍老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台上。
中原如玉终于动了。
她抬起右手,并指如兰,向着那柄挟雷霆之势刺来的墨剑,轻轻一拂。
不是抵御。
是“邀请”。
玉魄净光在这一刹那完全收敛,不再铺展成幕,而是凝成一道纤细如发丝的月华丝线,精准无比地缠绕上墨剑的剑尖。
那道丝线太细、太柔,仿佛轻轻一挣便会断裂。但它没有断。
它顺着剑脊飞速蔓延,如同一道被月光照亮的溪流,沿着剑身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血槽、每一寸灵力流转的轨迹——向内浸润。
厉寒锋感到自己的剑,忽然“重”了。
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神魂层面的“滞涩”。那不是束缚,不是压制,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奇异共鸣。
他的剑意、他的煞气、他百战淬炼出的杀伐决断,在这道纤细的月华丝线面前,竟如百炼精钢浸入千年寒泉——不是被熄灭,而是被“冷却”。
那冷却并非削弱,而是沉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剑。
看见它的锋芒所向,也看见锋芒之下的破绽;看见它的杀意凛冽,也看见杀意深处的孤独。
厉寒锋的剑,停在了中原如玉眉心三寸。
再难寸进。
不是力竭,不是被阻。
是他自己,不想再进。
演武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那柄悬停于虚空的墨剑,望着那道立于剑锋之前、纹丝不动的月白身影,望着他们之间那道纤细如发丝、却仿佛维系着整个地平衡的月华丝线。
云鹤真人轻轻舒了口气,袖中那只欲动未动的手,终于缓缓放下。
远处观景廊的阴影中,一道清冷疏离的目光,注视着台上那道月白身影,良久,轻轻收回。
月琉璃将指尖那枚月牙玉佩收入袖中,转身,消失在廊柱的暗影里。
台下,苏芷晴静静望着演武台,那双温和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郑重。
她身旁那名女弟子犹自难以置信,喃喃道:“怎么可能……厉师兄的破军杀剑第七式,连化神初期长老都要暂避锋芒,她怎么可能……”
“她没有接住那一剑。”苏芷晴轻声打断她。
“那厉师兄怎么……”
“厉师兄没有斩下去。”苏芷晴望着台上那两道对峙的身影,眸光幽深,“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那一剑的锋芒,被她‘化’去了三成;剑意中的杀伐决断,被她‘映’去了三成;剩下四成……”
她顿了顿,没有下去。
剩下四成剑势,并非被挡下,而是厉寒锋自己不愿再进。
那一剑,在他出鞘的第七寸,在他剑锋距离她眉心三寸时,忽然失去了“必须斩落”的意义。
那场持续百年的、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战斗,在这一刻,被一道月华丝线轻轻照见。
他看见了对手。
也看见了自己。
……
台上,厉寒锋收剑入鞘。
墨剑归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如同某种漫长战役终于落下的终章。
他望着中原如玉,那双冷厉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锋锐。
没有认可,没有赞许,没有胜负。
只有一种……沉默的、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平静。
“十眨”他。
中原如玉点头:“十眨”
他的十招,是她能撑过的极限。
她应的十招,是她付出的全部。
厉寒锋没有再什么。
他转身,步下演武台,玄色身影穿过人群,穿过无数道惊愕、不解、敬畏的目光,穿过晨光与尘埃交织的光影。
他没有回头。
……
云鹤真人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宣布:“试炼毕。双方点到为止,未分胜负。”
台下这才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喧哗。
“未分胜负?明明厉师兄那一剑都停在她眉心三寸了……”
“停住了就是没刺下去,没刺下去就是没赢,这算哪门子胜负?”
“不是……你们没看见吗?中原师妹从头到尾没有施展任何攻伐神通!她只是站在那里,接了他十剑!十剑!”
“净世玉魄……原来这么强吗?”
“不是玉魄强,是她强。”
云瑶呆呆地望着台上那道正在向云鹤真人行礼致谢的月白身影,眼眶忽然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明明师妹没有受伤,明明她撑过了厉师兄十剑,明明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有多厉害。
可她还是觉得想哭。
云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话。
……
玉澜院。
竹扉阖上,隔绝了所有好奇的目光与未尽的议论。
中原如玉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潺潺流淌的星辉瀑,望着瀑水中倒映的、被涟漪揉碎的星光。
她体内的灵力几乎耗尽。
那十剑,每一剑她都倾尽所能。不是倾尽所能去挡,而是倾尽所能去“接”——去感知,去引导,去化解。
玉衡长老,净世玉魄的真意是“涵容”。
涵容污浊而不染,涵容苦痛而不溃,涵容牵挂而不溺。
她想,她今日终于触摸到那层薄壁了。
不是以力破力,不是以巧破巧。
是让那道贯穿百年的杀意,在她心湖中短暂停留。
她没有化解它。她只是……接住了它。
如同月光接住坠落的雨水,如同湖水接住投来的石子。
涟漪荡开,终将平息。但那一刻的接触,已然改变了水的形状,也改变了石子的轨迹。
她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那枚沉寂许久的同心玉,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暖意。
不是滚烫,不是悸动。
是一种如同月光漫过山崖的、温柔而绵长的……共鸣。
她知道,他看见了。
隔着无尽虚空,隔着破碎维度与浩瀚星海,他看见了。
她轻轻阖上眼,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窗外,星辉瀑依旧潺潺。
三十六峰灯火如星。
她在这里。
他在那里。
他们都在各自的道途上,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终有一日——
星河轮转,万川归海。
那时,再相见。
(第459章 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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