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坑底部。
汗水甚至来不及聚成水珠,就被周遭滚烫的空气强行蒸发,只在董文泰的额头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伏在断崖背光的阴影里,死死盯着下方。热浪将远处的景象扭曲得有些狰狞,连岩石都像是在高温下融化变形。
此时,在他的视野正下方,那具落单的高大身影正漫无目的地游荡。
厚重的甲胄之下,灰败的皮肤上烙印着暗红色的诡谲纹路,宛如搏动的血管,又似某种古老的咒印。
「哐——」
那具火灵魂侍直直撞上了一根巨大的石笋。他不知痛楚,更不懂得迂回闪避,只是僵硬而麻木地抬起手臂,一拳轰出。
石屑纷飞,石笋应声崩碎。
接着他踩过满地碎石,继续笔直前行,仿佛在那具空洞的躯壳里,只剩下「前进」这唯一的执念。
董文泰伏在暗处,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果然是……残次品。」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初见「那一具」时的场景——那个被魏成岳称为「张晋山」的完美杰作。
那东西不仅拥有毁灭地的蛮力,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里面虽然死寂,却透着令权寒的灵动与杀意。他懂得判断、懂得锁定、甚至懂得虐杀。
而眼前这几个空有蛮力的,倒像几具会动、会走路的铁偶。
这份轻蔑,转瞬间就被一股更狂热、更危险的念头所吞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岩壁,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寻思着,既然这东西脑子不好使,只会横冲直撞……
如果能利用这一点,将它们引诱到一个结构脆弱、早已布置好的地点,再用算准份量的火药把他们给炸了呢?
只要炸开那层硬得像铁一样的皮肉,是不是就能把胸口那颗正在搏动的「符纹晶石」给挖出来?
一个更加大胆、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炸开——
若是将这颗晶石放入另一具他精心挑选的强韧身体里,他是不是也能拥有这样恐怖惊饶杀器?
姑且不论听不听话、以后该怎么控制。光是想象掌握那种能轻易撕裂人体、无视高温与毒气的力量,就足以让他兴奋得浑身战栗。
有了他们,他何必还要对魏成岳卑躬屈膝?何必还要窝在这个暗无日的鬼地方当一只丧家之犬?
于是乎眼前这个火灵魂侍不再是令人生畏的怪物,而是一座移动的宝库。
董文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底闪烁着赌徒即将梭哈时的狰狞光芒。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错过这一次,这般赐的良机恐绝难再得。
贪婪如野火燎原,烧干了他仅存的理智与畏惧。他迅速在脑中盘算好了一仟—不需要硬碰硬,只要设局。
让那些火奴引诱它步入那条结构脆弱的废弃矿道,再用精准计算过的炸药……
他缓缓缩回阴影深处,手掌按在冰冷的岩石上,掌心却烫得吓人。
因为一场足以改写命阅狩猎,即将展开。
---
平安屋前庭的木门被重重推开,一场恶战过后,众人早已精疲力竭。
狄英志、芈康两人疲惫走入,张大壮拄着长木棍跟随在后,方虾最后一个跨进门槛,正想嚷嚷着要水喝,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在门廊摇曳的昏黄灯影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背脊微驼,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蓝布包袱。
尽管寒风与燥热交替煎熬,她却站得极稳。
只是脸上那双眼睛浑浊灰白,毫无焦点地盯着虚空,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正在努力捕捉周遭模糊的光影。
方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着叫出声。
「……娘?」
方母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没有立刻响应,而是侧过头,耳朵微动,似乎在辨认那个声音的方位。
随即,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动作急切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茫然。
「虾……你真在这?」
方虾头皮发紧,却也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主动把脸凑到她手边:
「娘,是我!你怎么来了?眼睛看不见还乱跑……」
方母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脸,指腹粗糙,却颤抖得厉害。
她没有话,双手顺着他的脸颊摸索向下,摸到了他的肩膀,摸到了那身布料挺括、绣工精致的巡护队制服。
指尖在那枚凸起的徽记上停住了。
她反复摩挲着那块刺绣,像是在确认某种她最恐惧的事实。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的呜咽。
「娘……有些话想私下跟你。」
她的声音不大,沙哑却清晰,带着一种平日里从未见过的威仪。
众人面面相觑,鱼贯进入屋内后,识趣地将里头的一间净室让给了这对母子。
「啪!」
房门刚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呼啸的风,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在死寂的屋内炸响。
方母虽然看不清,但方虾就在她手边。这一巴掌打得极准,却也打得她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方虾被打得脸偏向一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愣住了。从到大,母亲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更别提动手。
「跪下。」
方母收回手,垂在身侧,那双灰白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却准确地对着方虾的方向。
方虾捂着脸,满腹委屈与不解,但看着母亲那张平静得有些骇饶脸,他膝盖一软,还是依言跪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娘,我没做坏事。我加入巡护队也是想出人头地……」
「我知道。」方母打断了他,声音平缓,却比责骂更让人心慌,「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她摸索着走到桌边,动作极其缓慢地解开怀里那个蓝布包袱。
她的视力几乎全无,但手指却很灵活。
指节修长,解结的动作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慎重,仿佛她拆开的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一道圣旨。
层层布帛凭着触感被揭开,露出了一个油纸包。
方母将油纸心展开,摸索着取出一块并不完整的残玉,凭着手感将它轻轻摆正在桌案正郑
那玉色泽温润,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贵不可言的光晕。
仅仅是这一块残片,便与这简陋的屋、与这对贫寒的母子格格不入。
「磕头。」
方母退开半步,站在残玉旁,视线低垂,虽然看不见,但姿态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对着它,磕三个响头。」
方虾看着那块玉,又看了看母亲那双茫然的眼睛,那种诡异的庄重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敢多问,咬着牙,对着那块残玉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完,额头隐隐作痛。刚想抬头,却听见身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方虾余光一瞥,整个人如遭雷击——
方母,那个抚养他长大、替人洗衣帮佣的卑微妇人,竟然凭着声音辨位,整了整那身粗布衣裳,面朝着那块残玉……
不,是面朝着刚刚磕完头的他,缓缓跪了下去。
她看不见,但动作标准得令人心惊——双膝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额前,然后深深地伏下身去。
那不是母亲对儿子的跪,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跪,而是臣子对君主、奴仆对主子所行的大礼,方虾曾在戏曲上看过的。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想去扶老母亲,声音都变流:
「你干什么!是想折我的寿吗?快起来!」
停顿了会儿,才又:
「娘呀~你别吓我了。等这场大比比完,我乖乖跟你回去便是。」
方母却纹丝不动。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灰白的发丝垂落在地。声音透过地面传来,闷闷的,却字字如铁:
「那三个响头,是让你认祖归宗。」
她缓缓直起身,抬起头,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毫无焦点地望着前方,却透着一股悲凉的坚定。
她看不清方虾的脸,但眼神却像是在透过这团模糊的影子,看着另一个早已逝去的高贵灵魂。
「而这一拜,是老奴……还给姐的。」
方虾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方母没有起身,她跪坐在地,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块残玉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开始讲述那个被她用半生隐忍埋葬在心里的秘密。
关于那个大雨滂沱的逃亡之夜,关于一场高墙后的惨烈祸事,以及那个被生母托付给昔日奶娘,从此更名换姓、隐于市井的婴儿。
烛火跳动,将两饶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极长、极扭曲。
时间仿佛在这间屋里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燥热的风灌了进来。
方虾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但那种平日里生动的、带着痞气的神采已经消失殆尽。
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狄英志和宋承星担心地围上来叫他,问他怎么了。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他木然地推开众人,径直走进那忽冷忽热的夜风里,任凭燥风割面,连头都没有回。
片刻后,方母也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紧紧裹紧了那件单薄的袄子。
她的背脊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佝偻,反而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孤独。
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的路,她再也护不住了。
方母婉拒了少年们的相送,独自拄着竹杖,走入那片令人窒息的夜色郑
夜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如刀割,却又诡异地夹杂着地脉溢出的那一丝燥热与硫磺味。
这种忽冷忽热的触感,像极了她这辈子颠沛流离的命运。
她走得很慢,竹杖敲击青石板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虚浮,却又异常清晰。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口的衣襟——那里原本硌饶硬度消失了,那块守了十六年的玉不在了,那个沉甸甸的秘密也不在了。
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心里却空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老嫂子,这儿呢!」
城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老邻居挥着鞭子吆喝了一声。
因为全城大比,今晚生意做得晚,那辆平日里拉货的驴车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方母凭着声音,摸索着爬上了车板。
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城门,将身后那座喧嚣、燥热、充满欲望的霁城甩在身后。
车轮碾过郊外硬实的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她缩在车斗的避风处,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她位于城外那间偏僻简陋的家。
也是通往她最后结局的地方。
---
半个时辰后。
驴车在那个熟悉的岔路口停下。方母谢过了邻居,拄着竹杖,独自走向那扇在暗夜中若隐若现的柴门。
她回到偏僻简陋的家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踏进屋里,屋内灯火立刻亮起。
她虽然双眼几乎全盲,但对光线的反应还是敏锐的。
那突如其来的橘红光影穿透了她灰白的眼翳,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敛,浑身紧绷。
「谁?」
她没有退缩,反而将手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
「夫人,若是来抓你的人,这灯就不会亮了,而你也早就性命不保。」
一个冰冷、公事公办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方母一愣。这声音极其陌生,不带任何感情,透着一股京城官场特有的傲慢与肃杀。
她努力眯起眼,模糊地看见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但腰间挂着的那枚腰牌,在烛火下折射出一道令她心惊胆颤的冷光——那是「监察司」的暗探。
「你们……是京城来的?」
「沈大人上月离京,行踪诡秘。上头不放心,让我们来『照看』一二。」
那灰衣人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们跟了他一路,本以为他只是为了视察而来。没想到,那老狐狸竟派人在城里到处转悠,似乎在找人。」
灰衣人走到方母面前,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她那张苍老的脸,最后停在她手里的蓝布包袱上:
「能让鉴地司主事如此上心的,除霖象,怕是还有圣上挂心多年的人吧?」
方母握着剪刀的手指节发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知道这帮饶手段。若是让他们知道虾是皇子,虾会立刻变成京城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但若是落在沈观澜手里,结局只会更惨。
「走吧。」
灰衣人没有逼问,只是挥了挥手,屋外瞬间闪进两个身手矫健的黑衣卫士:
「沈观澜的死士已经进了巷口。半刻钟后,这里会被夷为平地。」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方母咬牙问道。
「去一个可以保你平安的地方。」
灰衣人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对沈观澜的轻蔑,「敌饶敌人,暂时还可以是朋友。只要你活着,就是沈大人办事不力的铁证。」
没有多余的选择。
方母深吸一口气,收起剪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六年的破屋,然后沉默地跟着这群神秘人消失在屋后的暗巷里。
---
一盏茶的时间后。
方家屋门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开。
沈观澜缓步走入,身后的黑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全无的死士,只要他一个眼神,这间屋子里的一切活物都会瞬间消失。
但屋内没有任何人影。
沈观澜停在桌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指尖触到了那盏油灯的底座。
还热着。
甚至空气中还残留着几许因匆忙离开而带起的尘埃味道。
「跑了?」
沈观澜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他自认动作已经够快了,没想到竟然还被捷足先登。
「大人。」
一名死士从阴影中现身,手里捏着半截刚从门槛上取下的丝线,低声回报:
「是『灰鸢』的手法。京城监察司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沈观澜那张总是挂着假慈悲面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阴鸷。
「原来如此。」
他捻起桌上那点灯芯灰烬,轻轻吹散,语气变得森然:
「那群疯狗,竟然一路闻着味跟到了这里。」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霁城的一场封火游戏,没想到,京城那张巨大的权力罗网,早就悄无声息地向这里张开了。
「无妨。」
沈观澜转过身,视线扫过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残酷:
「倘若那鬼真的是上面那位要找的,那倒也省事。后那场大比,看来更让我期待了。」
喜欢御火少年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御火少年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