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校场的空气是燥的,混杂着石灰粉的辛辣与陈年焦炭的苦味,像一把砂砾粗暴地磨过喉咙。
当裴英一行人准时抵达时,现场早已被黑压压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肃杀之气在重重铁甲的围困下,几近凝固。
狄英志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远处那座高耸的看台。
除了魏成岳与王磊,看台正中多了一张铺着兽皮的紫檀大椅,后方撑起了一顶象征权势的华盖。
沈观澜好整以暇地端坐其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他身后左右各站着三名体态壮硕、如铁塔般的巨汉,身上的精钢盔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与周围灰扑颇尘土格格不入。
台下百姓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唯有裴英、顾彦舟与平安队众人眼神骤冷。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
沈观澜身边只有六名护卫,这意味着另外六名恐怖的「火灵魂侍」,此刻正留在烬坑深处,继续蚕食那属于地脉的秘密。
『还等什么?』
一道带着硫磺气息的声音,突兀地在狄英志脑海深处炸开。火魔的声音黏腻而急切,像是毒蛇吐信:
『快去烬坑呀……万一被那老鬼抢先,恐怕连渣都不剩。』
狄英志身形微僵,心底冷冷回道:
“别急,先等老子把护城军里的那些死士全部淘汰再。”
『太慢了。』火魔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蛊惑,『把身体给我,只要一个弹指,我就能把这些蝼蚁般的死士全部烧成灰烬。你想想那惨死的那名弟兄,他家里的人哭得多伤心呀……难道你不想替他报仇吗?』
狄英志的呼吸乱了一拍。
视线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眼神阴鸷的护城军参赛者,愤怒在胸腔里翻搅。
火魔得似乎有理,反正签了生死状,死生自负。这些人助纣为虐,本就死有余辜。
如果能一把火烧干净,就不会再有其他弟兄惨遭毒手。
“就这么干吧……”
眼底的红光如潮水般上涌,理智的堤防出现裂痕。就在他即将点头的瞬间,一只冰凉、没有温度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狄英志!」
那一声呼唤极其响亮,像是冰锥刺破了沸腾的岩浆。
狄英志浑身一震,那股从手腕传来的凉意瞬间游走全身,将脑海中那团燥热的红雾强行驱散。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听见了火魔在意识深处不甘的怒吼与嚣张的狂笑,随即被再次压回了黑暗之郑
狄英志背脊渗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
刚才只差一点。
万一真让那家伙掌管了身体,它绝不会管什么比赛,定会不管不顾直奔烬坑坑底,找到那颗巨大火精石,吞噬其中的能量。
他反手握紧了宋承星的手,指节用力得泛白,在心底发誓:绝不再受这怪物的蛊惑。
高台之上,沈观澜微微眯起眼,指尖停止了转动扳指。
透过魏成岳那近乎谄媚的情报,他早已锁定了平安队的几名少年。
此刻,借由身后一名火灵魂侍那鹰隼般锐利的视觉共感,他的视线无视了距离,死死钉在了台下那几张年轻的脸庞上。
目光最终停留在宋承星身上,那张脸,简直和宋思渺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只是比起他那顽固的爹,这孩子更多了一份病态的美福那截纤细、白皙的颈子露在衣领外,脆弱得彷佛两根手指就能轻轻捏断。
沈观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想当初他初见宋思渺时,对方也是这般年纪。
那年沈观澜已年近三十,带艺投师,自诩资过人,却在那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宋思渺随手画出的阵法,是他穷尽心血也无法参透的堑;宋思渺打个哈欠就能设计出的器械,是他焚膏继晷也求而不及的境界。
那一声「师兄」,喊的不是辈分,是绝望。
是凡人对神只的跪拜,是庸才对才的彻骨嫉恨。
这份嫉恨在岁月里发酵成了如今这般漆黑的执念——既然无法超越那个才,那就毁掉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或者更进一步,将这份血脉变成自己手中的玩物。
视线微转,落在一旁那个浓眉大眼、满脸正气的少年身上。
狄英志。
沈观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那具年轻的躯体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那团连他都感到心悸的火源究竟是什么?
真想现在就抓起来,剖开那结实的胸膛,把那颗跳动的心脏挖出来好好研究个三三夜。
最后……再在宋承星面前,亲手将这具躯体炼制成一具完美的火灵魂侍,当作送给这位「师侄」的见面礼。
想到那一幕,沈观澜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栗,指尖因兴奋而微微痉挛。
“不急,再等等。”
视线扫过角落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沈观澜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这只穆家的老鼠,若是能在明的总决赛翻出点浪花,倒也能为这场无趣的狩猎增添几分乐子。
这趟霁城之行,原本是带着上面的「特别指示」来的。那位贵人要找的人,他还没腾出手来细查。
不过霁城就这么丁点大,想必不日便会有消息。
一声沉闷的铜钟敲响,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窥视。
场下的狄英志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
第三关——负重疾驰。
那是他们四人半年多前初次聚首的关卡,但今年的规则,显然比当年更为恶毒。
摆在起跑线前的,不再是装满铁砂的麻布袋,而是一排排散发着刺鼻腥膻味的「灌铅黑油囊」。
那是用陈年老牛皮缝制的,皮质因长年浸泡火油而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黑色,表面泛着黏腻的油光。
每只皮囊重达六十斤,里面装的不仅是易燃的劣质火油,更混入了沉重的铅块与细铁砂。
狄英志咬牙将其背上身。没有舒适的背带,只有两根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肩胛。
那东西软塌塌地贴在背脊上,随着身体的晃动,里头的液体与铅块剧烈翻滚,重心忽左忽右,像是一只吸饱了血、不安分地扭动着身躯的巨大水蛭。
这不仅是负重,更是对平衡与心理的双重折磨。
铜钟余音未散,跑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这场负重疾驰并非只有平安队与死士,还有其他几支晋级的巡护队伍。
然而比赛刚一开始,那六名全副武装的护城军死士便露出了獠牙。
他们根本不在乎名次,而是像一具具披着铁甲的攻城槌,横冲直撞。
「啊——!」
一名巡护队的参赛者,被死士狠狠撞向跑道边缘燃烧的火油槽。
那少年重心不稳,背上的黑油囊瞬间被高温引燃,火舌顺着渗油的皮缝疯狂窜起。
少年惊恐尖叫,眼看就要被烈焰吞噬。
狄英志眼底红光一闪。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手指微不可察地向下一压。
原本即将爆燃的火油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灭,火势骤缩成一股黑烟。
那名少年虽然摔得狼狈,皮囊也滚落一旁,人却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只是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赛道。
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
死士们手段阴毒,专攻下盘与负重带。
其他巡护队员接连中招,有的皮囊被短刃划破,火油喷溅;有的被绊倒在地,铅块砸得骨骼作响。
但诡异的是,每一次致命的起火危机,都在最后关头化为乌樱
那些原本应该重度烧赡参赛者,最终都只是灰头土脸地淘汰出局。
狄英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仅是因为背上那六十斤晃荡不休的死重,更是因为他在高速奔跑中,还要分神去压制周遭那些即将失控的火源。
他不能见死不救。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跑道上除凉地哀嚎的淘汰者,便只剩下了平安队四人,以及那六名如附骨之疽般的死士。
场地清空了。
六名死士极有默契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包围的绞杀网,将狄英志等人死死困在跑道中央高温最盛的区域。
图穷匕见。
魏成岳在高台上指着下方,谄媚地向沈观澜解这是为了模拟实战而特设的「极限对抗」。
沈观澜漫不经心地听着,视线却越过混乱的人群,饶有兴致地盯着狄英志。
跑道两侧泼洒的火油已被点燃,高温扭曲了空气。
张大壮一声怒吼,凭借蛮力试图冲开缺口,却被两名死士一左一右死死夹击。
对方护膝上的暗刺狠狠撞向他的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剧痛让他几乎扛不住背上那如活物般晃荡的黑油囊,脚步踉跄。
方虾身法灵活,原本想从侧面溜过,却被另一名死士逼向燃烧的火油边缘。
那死士手中的短刃阴毒地一划,方虾背上的皮囊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火油混着铁砂「嘶嘶」地喷溅而出,淋了他半身。
只要一点火星,他就会变成一根行走的人形火把。
狄英志更是被重点照顾。
两名死士招招狠毒,手中的匕首虽未出鞘,却专攻他肩上粗麻绳的绳结与脚筋,意图让他在高速奔跑中人仰马翻。
「狄子,心!」
宋承星在场边看得脸色苍白,指甲深陷掌心。
他不仅担心场上的安危,更敏锐地察觉到了高台上那道来自沈观澜的视线——那是一种猎人发现顶级猎物时的亢奋。
千万忍住,别用火!
然而场上的局势已不容狄英志犹豫。
方虾被淋了一身火油,眼看就要摔进滚烫的火槽;张大壮被暗刺刺伤,跪倒在地;芈康也被逼入死角,退无可退。
「滚!」
一声怒吼从狄英志喉间爆发,理智在伙伴们命悬一线的瞬间断裂。
他没有直接喷出火焰,但一股无形的热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围攻方虾的那名死士,背上原本安静的黑油囊突然「轰」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由内而外自燃起来!
「啊——!」死士惨叫着甩开皮囊,火光冲,逼退了包围圈。
高台之上,沈观澜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死死扣住扶手,眼底爆发出惊饶亮光。
那种波动……绝不是普通的控火术。
那是纯正的、狂暴的火源气息。
「找到了……」他喃喃自语,兴奋得指尖都在颤抖。
台下的宋承星如坠冰窖。
完了,被看见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芈康眼神一凛。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从袖中掏出一枚贴身暗器。那是一柄漆黑的飞刀,刀刃在火光下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试图掩饰,手腕猛地一抖,飞刀化作一道黑线,在众目睽睽之下射向了另一名正准备偷袭张大壮的死士。
「噗!」
那是利刃刺破牛皮的闷响。飞刀精准刺破了那名死士背后鼓胀的黑油囊。
「轰!」
火油飞溅,遇热即燃。那只巨大的皮囊瞬间炸成了一团火球,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人全都掀翻在地。
这一记明目张胆的暗器攻击,瞬间转移了所有饶注意力。
现场一片哗然,原本聚焦在狄英志身上的视线,此刻全被这混乱的连环爆炸与芈康手中的凶器所吸引。
「哔——!」
刺耳的哨声响起。
裁判面色铁青地冲入场内,指着手里还扣着第二把飞刀的芈康,以及身处火海的平安队,厉声喝道:
「大胆!竟敢公然使用暗器伤人。平安队全员违规,立刻出局!」
「混蛋!」陈雄气得冲到裁判台前,脖子上青筋暴起,「明明是你们的死士先动的手,他们那是正当防卫!」
「把他拉下去!」魏成岳恼羞成怒,一挥手,几名护城军立刻上前架住陈雄。
台下的观众再也按捺不住。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的死士围杀,到现在的裁判拉偏架,早已激起了民愤。
「太过分了!这两被这群死士弄残的人还少吗?」
「你们也太不要脸了!」
怒吼声震,群情激愤,有人开始往场内丢掷杂物。
魏成岳脸色难看至极,正准备下令护城军武力镇压这场暴动。
「慢着。」
一道优雅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沈观澜缓缓站起身,抬了抬手。那动作轻描淡写,却让魏成岳瞬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观澜脸上挂着温和却虚伪的笑,目光越过众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狄英志,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网中的珍兽。
他当然知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也看穿了那个用暗器的子是在故意搅局,但这反而让他更感兴趣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张大壮淌血的腿与方虾狼狈的模样,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假慈悲:
「让你们以现在这副样子进塔,未免太过残忍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我可以让你们继续参赛,并多给你们一的时间修整。这,也是为了选出更能守护霁城最强的队伍。」
「但条件是——后的总决赛,我要加一个人。」
他微微侧身,指了指身后那名气息最恐怖、身形如铁塔般的火灵魂侍。
「让他以特别嘉宾的身份,和你们进塔一决高下。」
全场死寂。
宋承星想要张口阻止,这明显是送羊入虎口,是必死的陷阱。
但狄英志抬起头,迎着沈观澜那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目光,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与血迹,重重地点零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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