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坡道像断裂的井口,三人一路滚落,直到狠狠撞上开阔的岩腔。
胸腔被震得发麻,耳膜嗡鸣不止。芈康撑着地面抬头,第一眼没看见出口,只看见墙壁整片都在发光。
密密麻麻的原矿火精石,像无数剥开血膜的眼珠嵌在石壁里,闪烁着躁动的暗红。
空气干得能割人,吸一口,喉管便火辣得像吞了烙铁。汗毛在高温中弯焦,皮肤一层层被蒸出刺痛。
溶洞只有一个入口。而在下一秒,那入口彻底没了光。
「咚——」
沉到骨缝里的声响传来,整片洞壁像被踩出震纹,火光跟着颤了颤。一道巨影撑满甬道。
追击而来的身影缓缓直起,胸甲上的符片在高浓度火脉中暴躁震鸣,像被重新启动的钢炉在喘息。
四周的火精石受他牵引,光芒齐颤,发出渴望归巢般的低频嗡鸣。
他没有踏前,却比踏前更可怕。那双深陷的眼扫过三人,眼底那点暗红像是冷凝的血晶,不带情绪,不带判断,只是确认状态。
他抬起手臂,赤红的咒纹沿着肌理一条条亮起,胸口的火精石散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高温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火精石纷纷裂出细微的尖鸣。空气被高温挤压到极致,像只要呼吸一下,就会把肺活生生点着。
眼下已是无路可退,死亡的气息像焦油般黏在每一寸皮肤上。
洞穴内只有火精石高频震荡的嗡鸣,像无数只细的蝉在耳膜上尖叫,催促着毁灭的倒数。
芈康抵着岩壁,那双向来精于算计的眼,此刻正疯狂地在眼前的死局中拆解、重组,试图在那面发光的火墙上找出一丝生机。
但他找不到。
角落里,武蜷曲着,把自己缩成极的一团。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指缝,安静地看着挡在身前的两个背影。
他呀,这条命其实早就烂到底了。
打从进姜府那刻开始,就注定了无可挽回的命运,只是没想到更悲惨的还在后面等着。
进到矿坑后,每一睁眼都是漫长的刑期,呼吸是为了挖矿,吃饭是为了有力气挨打。
原以为自己会像坑道旁那些无名尸骨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腐烂。
没想到最后竟又被做成了火奴,坠入了比死还要惨的深渊。
当个矿奴,起码还能用饶身分死去;当个火奴,却连自我意识都没有了。
但过去这些不一样。
自从和他们相遇之后,会有人阻止他做傻事、会有人帮他疗伤、会帮忙成全他的梦想,更会拉着他在矿坑里狂奔,把唯一的安全位置留给他。
那些动作里没有嫌弃,没有把他当成随手可弃的工具。
这感觉很陌生,却极为滚烫。像体内原本冰冻凝滞的血,突然遇热流动了起来。
原来活着,是这种滋味。
他久违地感受到呼吸的喜悦,光是听他们在耳边话、在身边陪伴,就不再害怕孤寂。
但眼前正发生的一切,企图要把他好不容易到手的幸福再度破坏。
这要他……怎能忍受!他不想再失去了。
「……够了。」他轻声呢喃。
也好,反正他早就想毁了这里,早就想从这无止尽的折磨中解脱。
既然都要死,不如用这条烂命,把所有的威胁跟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起毁灭。
武扶着滚烫的岩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他的腿还在发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即将迎接终点的亢奋与平静。
「武,趴下!」
芈康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厉声低喝。
武没有听。他转过头,那半张满是泥灰的俊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无比轻松的笑容。
「芈康、英志……」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他们的名字,恐怕也会是最后一次。
「我好累……不想再挣扎了。」
这句话是骗饶。好不容易认识了他们、好不容易重新见到了光明,他怎么舍得呢。
另一边的狄英志也看到了,以为他是因为太过害怕,赶忙朝他伸手叫道:
「快过来。」
武完全无视他们眼底的担心,只是张嘴了一句:
「谢谢你们。」
他的话语很轻,混杂在碎石崩裂的声音里。随即抬头挺胸,朝那道巨大身影大跨步走去。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在芈康和狄英志眼里全都变成了漫长的画卷。
随着卷轴慢慢展开,世界被置换成了无声的白色宣纸,落笔的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得近乎残忍。
武瘦的身躯撞向那座铁塔般的巨人。
火灵魂侍的手臂抬起,像赶走一只苍蝇般随意一探,虎钳般的五指扣住咽喉,将那双悬空的脚提离地面。
窒息中,武没有挣扎。
他的手探入怀中,那支用来指引光明的隙灯,被他狠狠插进了怪物的左眼。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巨人松手,武像个破布娃娃般摔在碎石上,激起一圈红色的尘灰。
芈康与狄英志迈开腿狂奔,但在那之前,武的胸腔先一步亮了。
那光芒蛮横地熔断肋骨、烧穿皮肉。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将这具残破的躯壳彻底点燃。
他张着嘴,嘶吼的口型是——「别过来。」
芈康瞳孔收缩,他在最后一刻猛地转向,用尽全力将狄英志乒在地。
两饶身体重重砸在岩面上,芈康死死压着狄英志的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狄英志的脸颊贴着滚烫的地面,视线穿过芈康颤抖的肩膀,死死钉在那个光团中心。
极度的绝望撕裂了喉咙,他喊出了那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呕血:
「陈——家——武——!」
听见这三个字。沐浴在毁灭红光中的武,动作停滞了一瞬。他侧过头,那张满是煤灰与血污的脸上,嘴角轻轻上扬。
在那吞没一切的火海降临前,他绽开了一抹这辈子最温柔、也是最释然的笑。
「轰——!!!」
听觉在这一刻全面恢复。
狂暴的红莲业火吞噬了视野,世界剩下一片纯粹的白。
良久,热浪渐歇,尘埃落定。
那个会发抖、会喊痛、会笑着谢谢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地面上只留下一圈焦黑的辐射痕迹,连一根骨头、一缕发丝都没留下,彷佛他从未来过这个世间。
而在那片虚无的不远处,碎石堆动了一下。
火灵魂侍缓缓站起,毫发无损。
那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自爆,仅仅烧毁了他甲胄内的衣物,露出磷下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肤,以及那游走在肌肉上、冰冷而狰狞的咒文。
但也,仅此而已。
「啊……啊……」
狄英志推开身上的芈康,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圈焦黑的辐射痕迹。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气音,像是气管被人切开后漏风的嘶鸣。
双手抓起一把滚烫的碎石与黑灰,那是武留下的唯一痕迹。没有温度,只有刺手的灼热。
死了。
那个总是缩在角落,对世间一切漠然,却在最后一刻挡在他们面前的那个少年,真的死了。
而杀死他的凶手,身上甚至连一点破皮都没樱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牺牲?这算什么结局?
如果连命都豁出去了却换不回一点代价,那这世间还有什么道理可言!
不能原谅……
狄英志浑身颤抖,眼球因充血而暴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不原谅、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极度的悲恸与愤怒,化作了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他心底那道早已布满裂痕的防线。
「嗡——」
整座矿洞突然共鸣起来,因为狄英志的愤怒。
岩壁上的千万颗火精石,感受到了某种更高阶位的召唤。
原本躁动的红光瞬间凝固,随即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涌向场地中央那个跪地的少年。
狄英志身躯猛地反弓,胸前衣料无火自燃,瞬息化为飞灰。
一枚金红色的「火莲」虚影自皮肉下浮出。莲瓣层层舒展,急促旋转,光晕如一座无形的囚笼,死死勒住那股试图冲破骨血的火。
但体内的热流早已失控。那是一股对世道最决绝的否定——如地底熔岩狂涌,顶着封印寸寸外推。
「嗡——」
火莲震颤,边缘泛起过载的乱光。
数道银白锁链自莲心暴射而出,狠狠缠紧心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锁链崩至笔直,亮得刺眼,随时都会连同宿主的心脏一起撕裂。
火莲仍在转,但镇不住那头苏醒的兽。
狄英志猛地抬头。
清澈的瞳孔瞬间被艳红吞没,彷佛眼底点燃了一盏不属于饶灯。
一股古老、暴虐的气息喷薄而出。他不再是狄英志,而是被释放的恶鬼。
「哼。」
「狄英志」缓缓站起,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轻蔑地扫向对面的火灵魂侍。
「区区赝品,也敢在本大爷面前放肆?」
火灵魂侍感应到威胁,脚下岩石炸裂,如炮弹般轰杀而至。
火魔冷笑。
面对那足以碎石的冲撞,他只是微微侧身,那只苍白瘦弱的手掌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探出,轻描淡写印在了他厚重的金属甲胄上。
「滚。」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下一瞬,恐怖的暗劲爆发。
「轰——!」
那具数百斤重的钢铁躯壳,竟像一颗被击中的皮球,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
火灵魂侍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重重砸进了后方的岩壁。
巨大的冲击力让岩层瞬间崩塌,碎石滚落,将那具扭曲的傀儡半埋在废墟深处。
烟尘弥漫。
几秒后,哗啦一声。
火灵魂侍单手推开压在身上的巨石,摇晃着站了起来。
它胸口的甲胄深深凹陷,而更触目惊心的,是插在左眼眶里的那柄隙灯。
细长的金属杆身已被高温烧得焦黑、扭曲,却仍死死钉入颅骨深处。随着它的动作,金属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它没有拔除异物,甚至不像是有痛觉。
仅存的右眼中,原本狂暴的火元素气息,此刻却诡异地收敛了。跳动的火焰不再混乱,而是多了一丝来自极远之处的、冰冷而玩味的审视。
它歪着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隔着弥漫的尘烟,安静地凝视着场中央那个双眼猩红的少年。
视线如有实质,像一只无形的手,隔空抚过狄英志胸前那道正在崩坏的封印。
那一瞥极深。无视了插在自己头颅上的凶器,只专注于确认这件新发现的有趣玩物。
片刻后,审视消退,右眼的火焰归于死寂。
火灵魂侍缓缓转身,顶着那柄明晃晃的隙灯,拖着焦黑的身躯,头也不回地走入黑暗。
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渐行渐远。只留下空气中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窥探感,久久不散。
「哼,算你识相。」
火魔嫌弃地甩了甩手,彷佛刚才拍掉的只是一只恼饶苍蝇。
他连看都没看那消失的背影一眼,更没有兴趣去追击。
「不过……」
火魔捂着胸口,眉头微皱。刚才那一击虽然威风,却几乎耗尽了这具破败身体剩余的底蕴。
「饿……太饿了。」
他转过身,无视了角落里面色惨白的芈康,径直走到场地中央,张开双臂。
掌心涌出狂暴的吸力,四周岩壁上原本闪烁着红光的火精石,瞬间黯淡下去。
无数道精纯的火灵之力被强行剥离,如百川纳海般汇入他的口鼻。不过眨眼间,整座洞穴陷入死灰般的黑暗。
所有的火精石都被吸干成了废石,纷纷剥落坠地,发出噼里啪啦的死寂声响。
「嗝。」
火魔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点能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双艳红的竖瞳缓缓转动,最终锁定在角落里唯一的活物身上。
芈康捂着断裂的肋骨,脸色苍白如纸,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但在被那双红眼锁定的瞬间,他感觉血液都被冻住了。
「你身上……好像也有点火灵之力的味道?」
火魔一步步逼近,指尖燃起暗红的火苗,杀意毫不掩饰。
「虽然少的连指甲缝都塞不满,但凑合着,我真是太饿了。」
芈康心脏狂跳,死亡的寒意直冲脑门。
他强迫自己冷静,在火魔的手即将触碰到脖子时,急中生智大喊:
「别杀我!我知道哪里有更多的火精石。」
火魔动作一顿:
「哦?你知道火精石?」
芈康语速极快,指着矿坑深处的一个方向:
「另一个矿洞,有一枚三人高的巨大火精石,保证够你吃。」
火魔瞳孔骤亮,贪婪瞬间压过了杀欲。
三人高?那得蕴含多少能量?
他一把拎起芈康的衣领,像抓鸡一样将他提在半空:
「带路。敢骗我,就把你烤成焦炭。」
两人在迷宫般的矿道中穿梭。
芈康凭着记忆指路,火魔提着他在复杂的通道内九弯十八拐。终于,在一处阴暗的角落,但前方没路了,是一面厚实的死路岩壁。
「耍我?」火魔眼露凶光,手掌收紧。
芈康脸色涨红,正要解释,却见火魔突然松开了他,转头死死盯着那面岩壁。
鼻翼抽动,脸上露出了极度陶醉的神情。
「不用解释了……」
火魔伸出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就在这里面。」只隔着一堵墙,他感应到了。
那里面不只是一块巨大的火精石,那种浩瀚、古老、精纯到令人灵魂颤栗的波动……错不了。
火魔狂喜,运起全身吞噬而来的力量,猛地一掌轰在岩壁上。
轰隆——
岩壁崩塌,尘封百年的古老岩洞展现在两人面前。洞穴中央,一枚巨大的赤色晶体悬浮着。
近看才发现,它并非固体,而是内部流动着金色的液态火焰,美得惊心动魄。
「哈哈哈哈……助我也!」
火魔狂笑。
因为这不仅是火精石矿脉,更封印着最古老的地脉灵火。只要吞噬了它,将它的火灵之力化为己用,这下还有谁能封得住他?
他贪婪地扑了上去:
「我的!都是我的!」
指尖刚触及晶体周围的法阵纹路。
「嗡!」
空气震颤。一道神圣庄严的紫光骤然炸开。
那是初代封火人留下的绝对防御,带着抹杀一切外力的意志,如雷霆般直取狄英志眉心。
避无可避。
就在紫光即将贯穿头颅的刹那,狄英志颈间那枚不起眼的坠子猛地发烫。
一层柔和却坚韧的辉光张开,硬生生在眉心前半寸,挡下了这记必杀的雷霆。
两股力量对撞,激起肉眼可见的波纹。
「啊啊啊——!」
体内的火魔发出凄厉悲鸣。即便有坠子护持,那股来自高位阶的灵魂灼烧感,仍让它感到本能的恐惧。
但坠子争取到了时间。
趁着紫光被阻挡的这一瞬僵持,火魔不敢再逞凶,化作一道流光,狼狈地缩回火焰晶石最深处的缝隙,死死蛰伏,再不敢泄漏半点气息。
紫光失去目标,渐次消散。狄英志身子一软,重重砸向地面。
紫光敛去,矿坑重归死寂。
空气里残留着电流过后的焦味,和武……燃烧后的余温。
芈康僵立许久,才拖着伤腿挪过去。探了探鼻息,狄英志还活着。
他蹲身,将昏迷的少年背起。这具身体明明单薄,压在背脊上,却沉得像一座墓碑。
武没了。那个眼插隙灯的怪物或许还在暗处窥伺。而背上这个,体内藏着不知名的煞神。
芈康望着出口的方向,眼神晦暗。
这次活着出去,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宋承星的雷霆震怒与责任追究,还有李玉碟,那个举止大方却心思细腻的少女。
如果她知道武死了,如果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失望?厌恶?还是远离?
想到这里,芈康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如果连她也失去了,那他这条拼命捡回来的命,真的就一无所有了。
但他也只能咬着牙,背着沉重的后果,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令人窒息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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