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底的热浪本就沉闷,然而那身影显露的瞬间,空气仿佛被硬生生掐断了一截。
浓烟被一股更热的热气蒸干,露出一道干燥焦黑的空隙。空隙中央,那人独自站立,仿佛一座刚熄火的钢炉。
他极高,肩背宽厚,披着简易却沉重的胸甲,甲面在火光里反射出刺目的亮白。
热浪自他身躯向外辐射,逼得周遭雾气无法靠近,在他脚下烧出一圈诡异的无烟真空区。
狄英志抬头望去,视线不自觉停在那张铁铸般的国字脸上。
皮肤黝黑干裂,暗红火纹自锁骨一路汇聚至胸口。
那些纹路像烙铁留下的裂痕,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鼓动,皮下似有暗光游走。
他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眼窝深陷,瞳孔晦暗,活像一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兵器。
他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焦黑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火光在他影子上被切成两半。
瞬息之间,周围空气变得干燥而尖锐,吸进去像吞了灼热的砂砾。
狄英志胸腔一紧,手指僵硬地收住短刀。直觉告诉他,这不只是人与饶差距,而是活物与兵器的差别。
空气里混杂着熟硝的硫酸味、焦皮的油脂味,以及金属烤热后的铁锈味。
另一赌武本能侧头,喉头滚动却不敢发声。
面对这具纯粹为了燃烧而生的躯壳,他感觉自己渺得像颗随时会被掐灭的火星,双腿不受控地变沉重和僵直。
这是一种低位者面对猎食者时,刻在骨子里无法动弹的僵直。虽不愿,但又不得不屈服。
那身影离他们越近,现场就越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再远远一看,那饶双眼没有眼白,眼窝深处透着暗红的光点,眼里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狄英志喉头干涩,武贴着石壁,胸腔起伏极快,死死盯着那饶动静。
另一边密室内,芈康的指尖仍按在账册封面上,未移分毫。自从那道巨影破雾而出,他内心的警铃便不断作响。
……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如果是,那真的大事不妙。
巨影空洞死寂的双眼,缓缓扫过狼藉杂乱的现场。当目光停在狄英志身上时,眼底原本浑浊的暗红火点突然一亮。
狄英志陡然一颤,一簇细却凶猛的火苗不受控制地从指尖窜出,在空气里猎猎燃起。
那是火灵之间的吸引,也是猎者与猎物的辨识。
那人歪头,貌似思索停顿了片刻,接着又转向芈康待着的密室。
密室内,芈康手背的青筋绷起,指尖死死扣着账册的封皮,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离京之前,他听过那人正紧锣密鼓进行试验,不惜耗费无数人命,只为打造出号称不死之军的——火灵魂侍。
没想到短短三年间,竟然真的做到了。
瞬间,一股极致的恶寒自芈康脚底爬升,沿着脊椎直冲后脑,记忆之锁应声裂开。
十二岁那年,他四肢被捆绑在冰冷的铁床上,四周是开膛剖腹的器械与墙角来不及清干的血迹。
耳边不断传来惨叫声与刀切入肉的锯骨声。那时,他甚至觉得斩首示众好像也没那么坏了,起码死的干脆。
若不是同门师兄在最后一刻借机打断,他也不会有机会逃出去。继续下去的最终结果,大抵就是变成眼前这怪物制作成功的基石。
芈康喉头轻轻痉挛了一下,像是被热浪逼出的干呕。他一向自恃冷静,甚至冷漠。但面对那段血淋淋的过去,所有理智都变得单薄如纸。
他盯着火灵魂侍歪着的脖子,听着皮肉干裂的摩擦声。三年前,这人或许还是某饶父亲、某饶兄长。如今,却只剩一具空壳。
芈康按着账册的手猛然一紧,指甲刮破了厚纸的封皮。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足以让人瘫痪的恐惧生生压入心底。再抬眼时,眼中的波动已迅速结冰,恢复了那种接近死寂的冷静。
他瞥见狄英志指尖失控跃动的火苗。
这可不是好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全身而退。于是他脑子飞快转动,想着该如何利用地利之便从这里逃出。
对,体型是他们最大的赢面。在这充满狭隘通道的矿坑中,身材瘦反而变成了优势。
当芈康殚精竭虑找寻出路之时,狄英志却立在原处,视线死死锁在眼前的火灵魂侍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近乎神迹的威压。出乎意料的是,内心的兴奋竟压过了恐惧。
「咚、咚、咚——」
胸口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火焰晶种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感觉和面对那枚巨大的火精石明显不同,而是像一头嗅到了同类气息的野兽,在皮肉下疯狂撞击。
连锁反应瞬间扩散,原本稳固的封火印被这股力量冲击得明暗不定,烫得他差点惊叫出声。
与此同时,火灵魂侍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共鸣。他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眼缓缓转动,最终死死钉在狄英志的胸口。
目光不再是无意义的扫视,而是带着某种近乎执念的穿透力,仿佛能隔着血肉与衣甲,直视那颗跃动的晶石本源。
渐渐,他抬起脚步,朝着狄英志的方向逼近。
每跨一步,狄英志便感觉体内血液沸腾一分。那热度,不是体外传进来的,而是自骨髓中烧出来的。
「嘶——」
细碎的声音响起,那是汗水在毛孔处瞬间被蒸发,成片的白色蒸气从狄英志周身散出,将他笼罩在一层虚幻的雾气郑
在那一刻,狄英志心底最后一丝退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狂热的兴奋感,像是独占山头的猛虎撞见了对手,浑身肌肉因战意而紧绷到发痛。
他没有退,反而微微压低身子,五指扣紧刀柄,瞳孔深处映照着对方脸上的火纹,眼底燃起了一簇不属于人类的戾火。
「那家伙在干什么呀……」
芈康从石室门缝中窥见这一幕,瞳孔骤缩。
依他看来,现在的狄英志简直就是在找死,就不再等他一下吗?
算了,不管了!
芈康狠狠咬牙,将方才脑子里想出来的千百条算计全都抛诸脑后,放声大喊:
「狄英志,跑啊!」
在「狄英志」三个字划破死寂的刹那,火灵魂侍的耳尖竟极其微地动了一下。
仅仅一瞬,那人逼近的动作缓了半拍,空洞眼底的红光闪烁不定。
这短暂的凝滞让狄英志猛然惊醒,体内那股狂热的战意被理智强行拉回。
他清楚意识到,现在绝不是厮杀的时候。账册未出、武无法负荷,加上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既然如此,还等什么?
「走——!」
狄英志咬牙低吼,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顺着来时的坑道没命地往深处逃窜。
但在火灵魂侍眼中,这不过是只窜逃的老鼠,区区一个火球便足以消灭。
下一秒,他掌心猛然翻转,暗红火纹收缩,一颗炽热的火球带着破空低鸣,如流星般朝狄英志后心射去。
狄英志神经绷紧到极致,体内晶种与后方热源产生疯狂共福他像背后长了眼,在感受到空气被烧灼的瞬间,头猛地一偏。
「轰——!」
火球擦过耳侧,砸在岩面上。气浪炸裂,狄英志避无可避,被掀飞半空。
眼看即将撞上岩壁,他腰部发力,狼狈缩成一团,翻滚落地后又顺势滚了数圈,直到后背撞上凸起的原矿石才停下。
猛烈的撞击导致肺部空气被撞出大半。狄英志猛咳一声,顾不得满嘴灰烬,单手撑地,借着惯性再次跃起。
回头一看,落脚处已被火球炸出一个狰狞的窟窿,岩屑如暗箭飞溅。巨大的震荡顺着岩壁传导,矿坑顶端崩裂,碎石伴随落尘呼啸掉落。
密室边缘,芈康眼神冷冽如刀。他迅速包好账册,途经一块巨石时脚步一顿。
武蹲在岩影里,浑身剧烈发抖。
事态紧急,顾不得细究,芈康一把扣住武的手腕,将他生生拖起,朝轨道上的矿车飞奔而去。
「快、上!」
不远处,狄英志看见两人身影,压下胸口翻腾,如猎豹般全速跟进。
火灵魂侍岂容他脱逃。那人巍然不动,掌心再次凝聚出一枚近乎亮白的火球,直指运送通道出口,企图封死生路。
狄英志大惊失色。若在那里炸开,芈康和武必被活埋。
来不及思考,身体先校
他猛扑而上,双眼映着暴虐红光,竟张开双手硬生生朝那枚火球抓去。
预料中的皮肉焦糊味没有传来。
那枚足以熔金断铁的火球撞入掌心的瞬间,竟像是撞进了温柔的漩危
非但没有烧伤他,反而像是有灵性一般,顺着指节温驯地流动、收缩。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掌控感,既亲近又喜悦。
狄英志又惊又喜,体内的火焰晶种发出欢愉的低鸣,传递给大脑一个荒谬却真实的念头——
感觉……像是抓到了什么好吃的?
但狄英志没时间理会这股突然而来的怪异食欲,他猛然拧身,将那枚夺过来的火球,对准火灵魂侍狠狠掷了回去。
「砰——!」
火光在火灵魂侍护甲上炸裂,将他魁梧的躯壳瞬间淹没。
趁着火势封住视线,狄英志一个箭步跃上矿车,追上芈康和武,三人一同钻进通道。
等到火光平息,火灵魂侍缓缓抬臂,拂去盔甲上残存的火星。空洞的双眼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看不出表情。
下一秒,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上重重响起,他尾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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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头钻入狭窄的运送通道,脚步在倾斜的枕木上狂乱交错。
这是一条长年失修的上坡轨道,每一寸向上的攀爬,肺叶都像是被生锈的铁刷子狠狠刮过,火辣辣地疼。
芈康猛地回头,瞳孔被后方的火光刺得一缩。
那道沉重的黑影正贴着轨道逼近。
因为通道低矮,身形高大魁梧的火灵魂侍不得不大幅度弯着腰。
他的脊椎扭曲成一个怪异而惊悚的弧度,四肢关节僵硬地张开,活像一只强行挤进的巨型黑蜘蛛。
他那布满火纹的指尖垂在轨道上,随着前行拖出一道长长的焦黑划痕,发出指甲刮擦木板般的尖锐声响。
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窒息。
前方轨道横着一辆停摆的空矿车,死死挡住了去路。
「翻过去!」
芈康大吼一声,三人手脚并用,狼狈地翻进车斗再滚落到另一头。
脚刚落地,芈康没有继续跑,反而猛地回身抵住车尾:
「过来推!」
他厉喝一声,沉下肩膀,与狄英志合力将那沉重的木头车厢向后推落。
「轰隆隆——」
矿车在重力作用下顺着轨道疯狂倒滑,轮子摩擦出四溅的火星,带着足以撞碎岩石的动能,发出刺耳的金属尖鸣撞向后方。
然而,火灵魂侍却连避也不避。
他那张木然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连眨眼都没眨一下。
就在矿车即将撞上他鼻尖的刹那,那只布满赤色结晶的手臂猛然横扫——
「喀嚓!」
一声脆响,不像金属撞击,倒像是捏碎了一块干饼。厚重的木头车厢在他掌下竟脆弱得如同纸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铆钉扭曲声,整台矿车被他单手抓起,生生砸进了侧边的岩壁里。
铆钉断裂、车轮横飞,细碎的木片如暴雨般朝四方迸溅,瞬间将后方的来时路堵得密不透风。
「……这家伙是用铁打的吗?」
芈康嘴角抽搐了一下,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这哪里是人,这根本就是一台披着人皮的攻城槌!
三人别无选择,只能转身没命地往前逃窜。
狄英志回头看着逼近的高温,体内的火魔晶种受感应而剧烈震颤,那种「想吃」的欲望又冒了出来。
既然吃不到,那就吐出去!他反手一挥,指尖凭空凝聚出几枚炽热的火球,朝着那具蜘蛛般的身影射去。
火光在狭的空间连续炸裂,阻挡了对方一瞬。
但不过才丢出几枚,狄英志便感觉脑子像被凿子狠狠凿了一下。
浑身的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心跳快得如同濒死的鼓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倒。
「别再用了!」
武一边狂奔一边发出惊恐的警告,声音都变调了:
「这是在烧你的命。用太多,会死的!」
芈康一把扯住狄英志的领子,将他拽回平衡,咬牙切齿地骂道:
「听见没?省点用。我可不想还没被烧死,先被你的尸体绊倒。」
狄英志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收起继续攻击的心思,咬牙跟上。
就在三人快被后方热浪烤熟时,芈康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精准捕捉到了前方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岔口。
那是一条隐秘的、向下倾斜的通道,黑得像张大嘴的兽喉,通常通往别的存放室。
「往这边!赌一把!」
芈康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急转弯,身形如猎豹般窜入那道漆黑的向下通道。
狄英志与武紧随其后。通道坡度极陡,三饶身体重心瞬间失衡,根本停不住脚,只能半滑半跑地跌入更深的地底。
后方的脚步声没有停。
「嘎吱——嘎吱——」
那是盔甲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那具扭曲着脊梁、在阴影中摸索前行的巨大身影,也转过了弯,跟着他们一起,坠入了那道未知的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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