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送李玉碟回陈宅到夜色深沉如墨,这几个时辰里,芈康几乎一句话都没开口。
他坐在屋内的暗影里,姿势笔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感受衣料残留的寒日潮意。
李慢。
这名字刚落在心底时还没有声音,只像沉入深井的一粒石子激起淡淡涟漪,却持续了整日。直到此刻,才被他硬生生给碾平。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不拔除烬坑这根毒刺,所有的重逢,都只是另一场告别的预演。
「呼……」
芈康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破旧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尚未完全干透的图纸。笔触精准、线条冷静。
这是芈康凭借那晚潜入的记忆绘制的地图,但在核心区域,却多了一条原本不存在的红色虚线。
「确定是这条?」芈康盯着那条红线,指节轻叩桌面。
武站在桌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几日前探路时清明了许多。
这几,随着身体从高热中冷却,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也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拼凑。他从那堆烧焦的噩梦里,扒出了一条干净的路。
「确定。」
武伸出手指,沿着图纸边缘那个代表「废弃排气道」的入口,缓缓向下滑动,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上次我们走了一遍了。但我这两又想起来了……这里,有一条旧排烟道可以通往你真正想要去的地方。」
他的指尖在图纸上划出一道锐利的折线,避开了所有标注守卫的黑点,直插心脏:
「底层的『内室』。」
「内室?」芈康挑眉,炭笔停在那个区块旁。
武的指尖停在那个黑色的区块上,没有立刻移开。那一瞬,屋内的寒气似乎消失了。
脑中那潭死水,忽然被搅浑。记忆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无数割裂的、带着血腥味的碎片。
之后,是一片断层的黑。
他忘了痛,也忘了自己是谁,在废料堆里与野狗刨食、在灰烬里昏睡。
直到那在暗渠意识第一次清醒,冰冷刺骨的脏水漫过头顶,窒息带来的剧痛直接劈开了那层浑噩的雾气。
一口黑水呛出,连带着一个名字重新浮出水面。
——陈家武。
他醒了。从行尸走肉的火奴,变回了记仇的活人。
那是他在「内室」受到强行植入的记忆。也是这几清醒后,最先想起来的痛。
「就是他们存放火精石,还迎…其他一些『重要物品』的地方。」
「例如账本?」芈康目光一凝。
武不敢轻言断定,「我也不太知道…但那里确实有一间房间,总有人在外面把守。」
芈康沉吟片刻,没话。接着炭笔落下,将「内室」区域重重涂黑。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声响。他盯着那团墨渍,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晚透过岩缝看见的景象。
昏暗的火光下,青云庙的跛脚老张拖着残腿,驼背的补鞋匠机械地挥舞镐头。那些他以为冻死在冬夜里的人,此刻就在这团墨渍的外围。
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青云庙的人,就在这一区。」芈康放下笔,语调平直。
一旁,狄英志擦拭刀刃的手猛地停住。这把刀,是他不惜花重金私下购置的,为了防身,也是为了救人。
而那晚在矿坑里被强行压下的怒火,此刻随着这条直通核心的新路线,再次在胸口翻腾。
「既然有了新路线,也确定了位置……」狄英志抬头,眼中闪着希冀与焦躁,「这次总该能顺道把人救出来了吧?」
上次是因为路况不明,他忍了。这次有了武指出的快捷方式,他不想再忍。
「不。」芈康语气淬了冰,「进去之后,目标只有一个——账房。」
他在地图中央的红圈上重重点了一下。
「机会只有一次。唯有拿到他们买卖人口与走私硝石的名册,以及和霁城官员往来的账本,才能把烬帮这颗毒瘤彻底连根拔起。」
「可……他们都在那里啊!」狄英志噌地站起,语气激动:「上次我们已经见死不救了,这次还要再弃他们于不顾?」
「这不叫见死不救,叫顾全大局。」芈康抬眼,目光平静近乎无情:
「这条排烟道狭窄,带不走那么多人。一旦被发现,为了销毁证据,烬帮会杀光所有人。到时候不仅账本拿不到,连我们的命都要搭进去。」
「所以我们就要罔顾人命?」狄英志咬牙,胸口剧烈起伏。
芈康别过头,避开那道灼饶视线,手指在袖中掐进掌心:
「想要彻底毁灭烬帮,就不能妇人之仁。」
狄英志僵在原地,下颚线条绷紧。理智知道芈康是对的,但情感的那道坎过不去。
「还有你。」芈康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武。
少年正盯着桌上的地图出神,视线死死黏在涂黑的「内室」上,鼻腔里重新涌上一股皮肉烤熟的焦味。
「拿到账本……」武开口,声音轻飘,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死寂,「就能毁了那里吗?」
芈康皱眉:「如果官府查办,会被查封。」
「查封?」
武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动一下,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贴两张封条,那坑就不吃人了吗?矿还在,坑还在。早晚会有人再进去填命。」
他抬起头,直视芈康。
那眼神里没有迷惘,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极致的荒芜:
「这种脏地方,留着做什么?一把火烧成灰,风一吹……才算真的干净。」
芈康沉默了。
这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但背后牵扯的范围实在太广,迟迟还无法有个定论,没想到武却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他隐隐觉得,若任其不管恐怕会旁生枝节,赶紧出言警告:
「别做多余的事。只要跟紧,带路。」
武垂眸,乖顺点头:
「……喔。」他貌似答应,但心思却已不知道飘到哪里。
芈康无奈,只得督促众人开始检点行装。
「这里有几样东西可以给你们。」
芈康掀开一只不起眼的榆木匣,先捡出一枚白色囊袋递给武:
「障目烟。落地即会喷发大量烟尘,用来遮蔽对方眼目。」
接着又取出几枚墨色陶丸,介绍:
「霹雳弹,无惧水火,爆炸效果不佳,主震慑之用。」这便是他上次在旧水塘时用的。
狄英志默默接过,没问来路。
最后,芈康再拿起一只拳头粗细的黄铜圆筒。
这东西构造奇特,内壁嵌着抛光银片,前端只有一道可推拉的金属滑阀。
他指尖抚过筒身,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崇拜:
「鉴地司前司长的孤品,费了老大劲才借出来的,绝无仅樱」
话落,他拇指一推。滑阀开启,瞬间点燃里头的油心灯芯。
经过银镜折射的光束如剑一般射出,精准切开了昏暗的墙角。光晕稳定,聚而不散。
芈康嘴角微扬,等待着预期中的惊叹。然而,对面两人却是面无表情。
下一瞬,狄英志食指轻弹。
呼!一簇橘红火苗无声跃起,悬于指尖,猎猎燃烧,稳若烛台。
紧接着是武。
少年迟疑了一下,这才一个弹指,勉强渗出一点豆大的幽火。
那火光苍白、虚弱,甚至有些瑟缩地在风中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但,那终究是光。
三人对视。两团赋之火夹击着中间那道机械微光。
芈康僵在半空,那道引以为傲的光束,在这两个人前显得如此多余。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抹平,接着默默收回拇指将滑阀归位,把那金贵的铜管硬塞进武怀里,声音干涩:
「……拿着,省点力气。」
分配结束后,芈康把剩余的所有弹丸都收进自己的暗袖。
狄英志瞥向那只空聊木匣,好奇问道:
「这些……哪来的?」
「哪来的不重要。」芈康合上匣盖,发出「喀哒」轻响,声线平淡,「不喜欢,还我。」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看来,他方才的情绪还没平复。
一会儿过后。
「走了。」芈康披上酸馊泛硬的运渣工麻布罩衣,率先推门。
行动正式开始。
---
亥时。
他们三人套着酸臭的麻布罩衣,压低兜帽,混在运渣队伍的尾端,沿着螺旋向下的矿道深入。
空气黏腻,混杂着硫磺与腐败的汗味。
第一处是外围采集坑。矿奴们腰系粗绳,连成一串蚂蚱。
有人弯腰咳喘,吐出的不是痰,是一口半凝固的黑泥;有人脸颊被
地火燎去半边皮肉,结着狰狞的痂,依旧机械地背着箩筐往返。
再往下层,热浪扑面,那是旧洼地改成的焙烧坑。
数十名半裸的矿奴蹲在火道口,背脊佝偻,肩胛骨高耸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鹌鹑。
他们的眼神浑浊,对高温麻木,却对鞭鞘破空的风声极度过敏。鞭子还未落下,皮肉已先一步战栗。
有人哑声讨水,回应他的是一记窝心脚。人滚在滚烫的炉砖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焦糊味炸开。那人张大嘴,喉咙干得发不出惨叫,只有身体剧烈抽搐。
武偏过头,脸色灰白,下意识按住胸口。仿佛那股焦味不是外来的,是从他记忆里烧出来的。
行至深处,队伍停了。
一名脱了形的矿奴推着独轮车卡进石缝,因体力透支,动作慢了一瞬。这片刻的停滞,引来了两名监工。
「装死?」
监工没骂脏话,语气带着嫌恶。短棍挥下。「喀。」一声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矿奴跪进碎石堆里,血渗入灰尘,周围无人敢看。
「喂。」
监工似乎觉得这姿势碍眼,又补了一下。
这一棍砸在后脑。那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抽搐两下后彻底不动了。
接着便是处置垃圾般的流程:拖腿、扔坑、铲土盖上。
没有仪式,不费情绪,监工转身便去擦拭棍头的血迹。
狄英志呼吸骤断,脚步一偏,手已摸向罩衣下的短刀。武惊觉欲拦,却被一股更冷、更强的力道先一步截住。
芈康从侧面叩住烈英志的脉门。力道精准如铁钳,瞬间锁死了所有动作。
他没有回头,只看着前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双眼里没有波澜,冷得像这坑底永远照不进的寒夜。
眼前的死尸、灰土、若无其事的监工,全部压进狄英志的胸腔,快要炸开。
他咬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袖口,晕开一朵无人看见的暗红。
直到监工走远,芈康才松开手。
狄英志喉结滚动,声音干裂不成形,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走,继续。」
一阵穿堂风卷起灰土,盖住了那具尸体。仿佛刚才死去的不是人,只是一块烧废的砖。
三人默不作声地跟上队伍。独轮车碾过碎石,发出沙沙声响。
通道越往下,光线越稀薄。煤灰被脚步搅起,像一层黑雪,黏在睫毛与指缝间。
下一个转弯,矿道尽头豁然开阔。
石壁被打磨得异常平整,倾斜向下,通往地底更深处。几盏壁灯勉强燃着,将空间映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芈康打了个手势。
三人无声地脱下沾满硝粉的麻布罩衣,露出底下紧束的黑色夜行衣,贴着墙根匍匐前校
前方,是一处集存点。
无数制成的熟硝石堆积如山。
数十名矿奴排成长队,将原矿倒入特制木箱,再由烬帮监工检视、贴条、封箱,最后推上轨道,送往地面。
另一边则是堆放着半人高的火精石,暗红的光芒在薄雾中跳动,像无数只窥视的眼。
狄英志伏在高处,眼底浮起阴影。
这里每一寸空间都彰显着一个事实——烬帮是在经营一门比杀人越货还要丧尽良的生意。
芈康的视线越过火光,锁定另一赌岩壁。岩面被人工凿平,嵌进了一间规整的石室。
门口立着两名腰挂短刀的监工,隐约可见成排的书匣与木柜,还有角落里一副泛着冷光的铁箱锁扣。
芈康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账房。
狄英志微微颔首,武则是贴近岩缝,借着阴影往里窥探。
几个眼神交错之间,分工已定。
武先从怀中摸出那枚白色囊袋,顺着通风口轻轻一弹。
囊袋落地即散,触到地底的潮气后迅速化开,变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顷刻间,障目烟无声无息蔓延。
紧接着,是狄英志手中的黑色陶丸。
拇指扣住药栓,腕部一抖,那颗「霹雳弹」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矿场中央的废料堆。
随即,轰!地一声闷爆,震得封闭的矿道嗡嗡作响。碎石四溅,浓烟猛地翻腾而起,遮蔽了现场所有监工的视线。
「矿坑塌了——快跑!」
「闪开!要爆炸了」
芈康刻意压低嗓音吼了两声,慌乱瞬间像瘟疫般传开。
监工们咒骂着推开挡路的矿奴,有人甚至拔刀示警,场面顿时失控。
趁着这片刻混乱,芈康整个人贴着地面,如一条黑蛇般窜向密室。
门口的守卫被爆炸声引开注意,四下张望。芈康趁势掠入门缝,靴底无声滑过石面,身形瞬间隐入烛光死角。
与此同时,狄英志反向行动。
他借着烟雾掩护,绕至矿奴栓链的末端。那排铁链粗硬冰冷,死死扣在岩壁的铜环上。
狄英志拔出后腰短刀,对着铜环猛力凿下。
「铛!」
火星四溅,虎口被震得发麻,那古拙的铜环却纹丝不动。他改用刃尖顶入缝隙,试图撬开岩缝,碎石迸裂,进度却杯水车薪。
烟雾在散,监工的脚步声正往这头回窜。焦急之下,狄英志索性收起短刀,双手死死覆住冰冷的铜环。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橘红火光暴涨。体内的火焰之力被强行催发,顺着经络涌向掌心。
原本暗淡的铜环在黑夜中渐渐透出暗红,接着是赤红。金属受热膨胀,与岩石挤压出刺耳的呻吟。
周围的矿奴惊恐地蜷缩起身子,看着这名陌生男人双手冒出白烟,皮肉烧灼的气味与铜锈味混在一起。
「喀……滋。」岩壁承受不住高温的剧烈扩张,裂纹如蛛网般散开。
狄英志双臂剧烈颤抖,在铜环彻底软化变形的瞬间,他低吼一声,双手猛地外扣。
铜环断裂,铁链稀里哗啦地垂落在地,像是一条被从头斩断的毒蛇。
狄英志的手掌心已被烫去了一层皮,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对着那些呆若木鸡的矿奴低声喝道:
「走呀!」
那几名矿奴愣了两息,才如梦初醒,拖着半挣脱的铁链往黑暗的废道里爬去。
武站在更远处的阴影里,背贴岩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密室内,芈康动作干脆。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带有锯齿的金属长针插入那副铁箱的锁孔,接着灵活转动手腕。
不一会儿,便听见喀嚓一声。
锁落,箱开,里面躺着三册厚重的账本,封皮上烙着烬帮的火印。
再往下翻,是数封未拆的密函,火漆印章上一半是烬帮的图腾,一半竟是霁城官署的官印。
证据确凿!
芈康指尖刚触到封面,整座矿坑像是被掐住了咽喉,陡然死寂。
并非喧嚣消失,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一股绝对的威压给生生碾碎。
那声响极低且尖锐,像万根钢针在烧红的铁板上疯狂刮擦,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热浪,顺着岩壁的毛孔无孔不入。
浓烟未散,温度却在飙升。热度带着黏性,贴着皮肤直接熨烫。
外头奔逃的脚步声、监工的喝骂、推车的摩擦音,在这一瞬悉数断绝。
一阵低沉的呼吸从矿坑深处传来。像火焰在吸气,像石头在呼气。
狄英志反手握刃,手指僵硬。眼前的火光被染成诡异的暗红,胸腔
如压巨石,呼吸极浅。
武最先动了。他慢慢蹲下,将身影缩进火光照不到的死角,盯着通往地底核心的甬道。
芈康看见了武的口型,无声吐出两字:……来了。
下一瞬,一道山般高大壮硕的身影撕开烟雾,大跨步朝他们逼近。
喜欢御火少年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御火少年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