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余山脉,李箴山洞深处。
火光中,宋承星跪在地上,指尖沾着一碟暗红的稠液——
那是火精石研磨出的细粉,混上朱砂与镇火草汁,搅拌至胶着,泛着类似熔浆的诡异亮光。
他屏息凝神,一笔一画将阵纹拉开。
线条贴着粗糙的石面延展,随着笔触落下,岩层下方彷佛传来了隐秘的脉搏跳动。
正画到一道收束灵火、回扣心脉的「回环」。手腕刚转,胸腔内毫无预警地炸开一团烈火。
这股热流直接从骨血深处反扑而出,沿着经脉疯狂翻涌,直冲灵盖。
宋承星指尖猛地一僵,阵线末端被硬生生拖出一道歪痕,红粉在石面上洇开,宛如一滴失控的泪。
下一瞬,视野骤黑。
鼻腔率先涌出一股腥甜,紧接着眼角、耳孔、唇边同时渗出温热的液体。
剧痛撕裂神经,那感觉彷佛整副骨架正被高温从内部烘裂,连呼吸充满烧灼。
「呃……」
他整个人蜷缩跪倒,掌心死死撑着地面,脊背在剧烈的痉挛中止不住颤抖。
身下的阵法仍亮着,刺目的红光映照着他扭曲的影子,像一张刚张开便捕获猎物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痛才缓缓退去,只留下被掏空般的虚软。
宋承星喘息着抬起头,随手抹去唇角的血渍。这一次的反噬,强度与前几日那次轻微的心悸简直差地远。
如果上次只是来自远方的警告,那么这一次就是濒临崩毁的尖啸。
没意外的话,有极大概率是狄英志体内的封印被动到了极限。他那边,真的出大事了。
宋承星没空去管嘴角的血迹。他胡乱抓起几卷关键的手札和剩下的火精石粉末,塞进布包,便顶着凛冽的夜风冲出了太余山,直奔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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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霁城。
丑时刚过,更夫的锣声敲得人心慌。
李玉碟猛地从梦中惊醒,背脊上全是冷汗。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和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她再也躺不住,披衣出门。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要前往平安队一趟。
平安屋门口,张大壮与方虾刚巡夜回来,正卸护具、灌冷水。看见她,两人都愣了一下。
「狄子和芈康他们呢?」她直接问。
张大壮抹了把汗,疑惑皱眉:「应该在房里睡觉吧?等等,我进去看一下。」
李玉碟立刻挥手打断,语气有些急促:「别吵他们了,我早上再来。」
方虾察觉不对,靠近一步:
「玉碟,这么晚——我陪你回去?」
「不必。」
她话丢下就走,转进夜色,似是逃避两人追问。前去的方向也不是陈府,而是城北那座废屋。
直觉告诉她,芈康和狄英志绝对没在房里睡觉。
他们三个最近老神神秘秘地窝在一起,眼神闪烁,最大可能是去了那里。
平安屋外,被抛下的张大壮和方虾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玉碟她……是怎么了?」方虾挠挠头,万分疑惑。
张大壮搔头回:
「可能是忘记带东西回去拿吧,也许等等就会再过来。」
踩过雾气弥漫的径,李玉碟裙摆几乎被两旁杂草上的寒露给沾湿了。
她气喘吁吁赶到废屋前,映入眼帘的一片寂静的黑。
推门而入、门没锁、屋内也没人。整座屋子空空荡荡的,跟原先的废弃状态几乎没有两样。
唯有角落的草榻,还留有武躺过的痕迹,但一点人体的余温都没有,显示早已离开一段时间。
她强行压下内心的忐忑,也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等着。
风吹窗棂,远处犬吠,任何一点声响都像刀尖刮在心坎上。
她等到窗纸由黑转灰,等到晨雾弥漫整片屋外。
「哒、哒、哒——」
马蹄声骤然逼近,凌乱又沉重。
李玉碟冲出门。只见一匹马从晨雾中疾驰而来,口鼻不断喷出白雾。
马背上驮着两个人。一个坐着摇摇欲坠,一个横趴着生死未知。
坐着的那个是芈康,横着的那个是狄英志。不待多想,李玉碟立刻迎上前去。
芈康勒紧缰绳,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踉跄着摔到李玉碟跟前。
李玉碟定睛一看,心猛地一沉。
芈康全身上下都是血,干涸的血痂将他的衣衫浸成了硬壳。
他抬眼看她,眼神涣散,却在辨出她的瞬间,强撑的那口气松了半分。
他试着转身去扶狄英志,没想到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跪倒。
李玉碟赶紧一把扶住他,手一碰到他的胸侧就知道不对——这家伙的肋骨怕是断了好几根,也不知道是怎么撑着骑马回来的。
马背上狄英志的状况更惨不忍睹,上身衣物几乎碎烂,露出大片焦黑的皮肤。
他们两人合力将昏迷的狄英志拖进屋,放上武先前在躺的草榻。
芈康撑着床沿,抬眼瞧向狄英志胸口那片焦黑,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
「……先救。」话音一落,整个人随即重重栽倒,在地面昏死过去。
李玉碟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外。晨雾弥漫,那匹马还在外头踢脚喘气,却再也不见第三饶影子。
但眼下的状况不容多想。
她转身冲出屋外,一个翻身跃上那匹气喘吁吁的老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平安屋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时,队长陈雄已和张大壮和方虾交接后,外出巡逻不在。
李玉碟直接闯进内室,砰!的一声推开房门,把正在睡觉的张大壮和方虾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谁——」
方虾刚要喊,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发现眼前的人影竟然是李玉碟。
只见她发丝凌乱,裙摆上全是蹭上的血迹,那双向来沉稳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她看着两人,声音嘶哑得可怕:
「拿上所有疗伤用品,立刻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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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屋内,气氛紧绷得让人几乎快要窒息。
没有哭声,没有喊叫,只有刀割开血衣的裂帛声,和金疮药粉洒落在伤口上的滋滋声。
「按住他。」
李玉碟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手里捏着一把在烛火上消毒过的手术刀。
躺在草榻上的狄英志,胸口是一片焦黑糊烂的死肉,与新渗出的鲜血黏连在一起。
如果不把这些腐肉剔除,即便他复原能力再好,也得多花费更多的时间。
张大壮满头大汗,粗壮的双臂死死箍住狄英志的肩膀和双腿。
「动手。」
李玉碟手起刀落。
「滋——」
滚烫的刀刃划过腐肉,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即便是在昏迷中,狄英志的身体也因为剧痛而猛烈弹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
张大壮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重新压回榻上。
一旁的方虾端着烛台,手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胸膛,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硬是咬着舌尖不敢吐出来,死死举着蜡烛不敢偏离半分。
处理完狄英志,李玉碟连口气都没喘,转身走向另一侧也正昏迷中的芈康。
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除了全身上下满是擦伤、挫伤、割伤之外,胸腔肋骨还断裂三根,其中一根险些穿胸而出。
「咔嚓。」
李玉碟动作极快,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吊命的护心丹,随即双手如电,将那三根肋骨飞快归位。
紧接着,她取来张大壮事先削好的杉树皮,经沸水煮过后,贴合在胸廓外侧,再用白布层层勒紧固定。刚昏死过去的芈康尽管含着药,仍被这钻心刺骨的剧痛激得瞬间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全身冷汗如雨。
他张大嘴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急促喘息,随后头一歪,再次痛晕了过去。
整整两个时辰,这间废屋就像一座炼狱。李玉碟在两个伤员之间来回穿梭,麻醉、施针、清创、缝合、包扎。
直到外面日头稍斜,屋内的呻吟声才渐渐平息。
李玉碟脱力地靠在墙边,看着满手的血污,眼神有些发直。
张大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方虾则冲出门外,扶着墙根狂吐不止。
谁都没有话,连肚子饿都没有感觉。
「虾。」
李玉碟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去队里帮他们请假,就……都染了风寒。」
方虾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红着眼眶点点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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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平安屋前面那块空地上的尘土晒得发白。
宋承星跨进大门,一身风尘,脸色苍白的像许久不见色。
昨夜体内那股银血毫无预警的暴动,险些冲断他的心脉。那种疯狂的共鸣只有一个理由——狄英志出事了,而且是离死不远的大事。
他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是要确认他到底又干了什么好事。
一回到平安队,宋承星随即发现四周气氛不对。没有平时该有的操练声或是话声,此刻竟然异常地安静。
只有队长陈雄坐在屋内,低着头认真擦拭所有巡护用具。
「回来了?」陈雄抬眼,见是宋承星,眉头稍微舒展了些,「正好,那几个子不知道人跑哪去了……」
话还没完,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虾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胸口还沾着几点可疑的血渍。
「队、队长!」方虾一进门就喊,没看到门后的宋承星。
「那个……英志和芈康身体不舒服,玉碟让我来帮他们请假……」
话到此突然打住,因为他终于发现屋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
「阿星?你……回来啦……」
宋承星一眼看见方虾胸口那一星半点的血迹,加上从他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金创药与血液的混杂气味,便知道他在谎。
他没有马上点破,却单刀直入:
「他们人在哪?带我去。」
方虾顿时哑口,根本连想通风报信都来不及。
前往城北废屋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怪到不校
不管宋承星怎么问,方虾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问急了,就回一句:
「我真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那样了。」
稳妥妥的一问三不知。
宋承星的脸色越来越沉,方虾的心也被吓得越来越沉。
等他带到废屋前,就借口去找正在处理污染衣物与用品的张大壮,一溜烟跑了。
当宋承星推开废屋那扇破旧木门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呛鼻的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直接冲淡了屋外的阳光。
屋内光线昏暗。
他站在门口,视线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角落草榻上的景象。
这瞬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全被堵在了喉咙口。
狄英志躺在那里。
或者,一具被白色布条缠得密不透风的人形物体,再次现身躺在那里。
除了那双紧闭的眼睛和鼻孔,全身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渗出的血水和药汁将纱布染得斑驳陆离,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
这副惨状,比上次杨柳巷大火时,还要严重百倍。
宋承星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极度的震惊过后,涌上来的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
这混账东西,好的会好好注意的呢!?
「……好你个狄英志。」
宋承星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冰渣:
「你有种。等你醒了,这笔帐我们好好算。」
一旁正趴在桌上憩的李玉碟,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惊醒。
「星子?你回来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越越心虚。
宋承星强行按下想把床上那人揍醒的冲动,转头看向她:
「他没事吧?」
李玉碟点头,又摇头,神色复杂:
「怎么呢?感觉没事,又好像有事。」
根据她的诊断,狄英志体内的火灵之力状况极其诡异。胸口的封火印遍布裂纹,却维持着一种「将碎未碎」的僵局。
犹如悬崖边的危石,明明早已失衡悬空,却死死卡在崩毁的前一瞬,欲坠而未坠。
「真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李玉碟喃喃自语,「得等他醒过来才能问清楚。」
宋承星闭了闭眼,试图理清思绪,但连续的奔波与反噬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李玉碟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异状。
眼前的他整整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唇上甚至还带着干涸的血痂。
「你怎么……」她急忙起身想替他诊脉。
「我没事。」
宋承星抬手挡开,在她对面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
「吧。还有芈康,为什么也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从进门至今,他总算分出一点眼神给旁边同样全身裹满白布的芈康。
「这个……」
李玉碟搜肠刮肚,努力想着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宋承星不那么生气。
宋承星看着她躲闪的眼神,默默叹了口气。李玉碟一惊,背脊下意识挺直,再也不敢隐瞒。
一口气将这几日三人神神秘秘的行动,以及昨夜失踪、今早重伤而归,却独独少了武的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宋承星越听,脸色越沉。风雨欲来的气压,无声地笼罩在昏暗的废屋里。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闷雷滚动。色骤暗,竟是要下雨了。
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一直昏迷的芈康,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刚睁开眼的芈康:该死!宋承星怎么回来了?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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