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色亮得很慢。
灰白的晨光被厚重的云层压着,迟迟未能越过城墙。雾气贴地蔓延,连呼出的气息都在瞬间凝成了白霜。
陈家门前,张大壮已经站了一会儿。
他特地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衣裳,袖口折得平直,腰带系得端正,连平日沾满泥灰的靴底都被仔细刷过。
一大清早,他便来到陈府门前站着。没有来回踱步,也没搓手取暖,只是安静地让寒气一点点浸湿他的肩头。
许久,门扉终于传来动静。
李玉碟背着药箱走出,晨雾在她身后散开。她一抬眼,就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眉毛上还挂着几颗细的水珠。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怎么不直接敲门?」
「嘿……没事,。」张大壮搔了搔头,回答:「也才刚到不久。」
完后立刻心翼翼伸手接过药箱背在肩上,生怕碰撞到。
李玉碟被他这个心翼翼的举动,惹得轻笑出声:「怎么了?这么紧张?」
张大壮先是欲言又止,最后才吐出了一口气:「我怕万一我娘的病真的是……」什么不治之症,他连想都不敢想。
李玉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这不有我吗。」
她这副专业轻松的语气,成功舒缓了张大壮的心。
于是他们两人并肩离开陈府,沿着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视野骤然空旷。
路面结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远处田地荒着,枯黄的野草被风一吹便贴伏下来,露出底下贫瘠的冻土。
「我家在石溪村。」张大壮开口,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过了牛背坡,再走一段就到了。」
李玉碟点头,将衣领拉高了些,安静地听着。
「家里人多。上头有我娘,下面还有四个弟妹。」
他一边走,一边像是在心里重新清点那些珍宝:
「大弟十五,大妹十四,二弟十岁,妹七岁。都很乖,平日里帮着编草鞋、捡柴火,没让家里操过心。」
这句时,他粗糙的脸上线条柔和了几分。
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在转过一个泥土坡之后,一间老旧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推开那扇有些歪斜的木栅门,喧闹声瞬间打破了冬日的死寂。
眼前的张家院落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角堆着劈好的硬柴,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菜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门前那块土壤被踩得实沉发亮,是孩子们经年累月奔跑留下的痕迹。
张大壮才刚踏进院门,一道的身影便从屋里冲了出来。
「大哥——!」
七岁的妹连鞋后跟都没提好,一头撞进张大壮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
张大壮低笑一声,单手将人捞起,顺势往肩头一送。
「坐好。」
妹得意地咯咯直笑,双手抓着大哥的头发,稳稳骑在她的专属宝座上。
还没来得及站定,另一边又沉了一沉。
十岁的二弟像只灵活的猴子,整个人悬在他另一侧粗壮的手臂上,来回晃荡:
「大哥!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喂,重了。」张大壮嘴上嫌弃,手臂却纹丝不动,任由弟弟挂着。
院子后方传来脚步声。
十四岁的大妹怀里抱着一篮刚从霜地里拔出的青菜,指尖冻得通红。
她一抬眼,视线落在张大壮身边那位容貌清丽的女子身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明亮的笑。
「大哥,这位姐姐是……?」
屋旁,十五岁的大弟正提着一只老母鸡走过来。鸡翅扑腾,羽毛乱飞,他却一脸镇定:
「正好,水烧开了。」
院子里一时嘈杂起来,却透着股踏实的热闹。
张大壮把肩上的妹放下,又把手臂上的二弟「摘」下来,接过大弟手里的鸡。
「等等再。」他朝大弟大妹点零头,「你们先跟我进厨房。」
接着又对二弟道:「去屋里,请娘出来。」
二弟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跑。
院子里骤然安静,只剩李玉碟和妹大眼瞪眼。
妹歪着头,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忽然脆声问道:
「姐姐是不是大哥的新娘子?」
这一问毫不扭捏,倒让李玉碟怔了一瞬。
她失笑,蹲下身与妹平视,语气温和:
「不是喔。」
妹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姐姐是大夫。」李玉碟拍了拍身侧的药箱,「而且是很厉害的大夫,专门来帮你娘把病痛赶跑的。」
「哇——!」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比新娘子还厉害?」
「嗯,比新娘子还厉害。」
妹用力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我以后也要当厉害的人,不只当新娘子!」
李玉碟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掌心温暖。
「一定会的。」
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几颗圆润的蜜球,递到妹手心。
「这是仙楂蜜球,酸酸甜甜的,吃了肚子会舒服。」她笑道,「拿去当糖吃,别贪多。」
妹双手捧着,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酸甜的香气让她笑眯了眼。
不多时,浓郁的饭香从厨房飘了出来。
铁锅里的汤水咕嘟作响,鸡肉的鲜甜与油脂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随着白色的热气蒸腾而上,驱散了屋角的霉味与寒意。
张母在二弟的搀扶下掀帘走出。她身形枯瘦,脸色是长年不见日光的惨白。
一见到李玉碟,她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下意识地在粗布衣角上搓了搓:
「大壮这孩子不懂事……这么冷的,还劳烦姑娘特地跑这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麻烦的,我和大壮也是朋友,大娘不用这么客气。
」李玉碟主动上前,帮着将人扶到座上,「咱们先吃饭,把身子暖过来了,等等才好把脉。」
这顿饭,热闹得简直像在过年。
七岁的妹忍不住开口道:「要是爹也在就好了。」
此话一出,在座的孩子们脸上纷纷出现了一丝落寞。
李玉碟不明所以,停下筷子看向张大壮。
张大壮偷偷朝她使了眼色后,随即对弟弟妹妹温声道:「别这样,爹很快就回来了。」
妹瘪嘴不依:「你上次也这么。」
二弟也随之加入:「大哥,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虽然大弟、大妹没有多做表示,不过也看得出他们眼底对于父亲的思念。
这时,张母放下汤碗,对孩子们:
「我知道你们很想念爹,娘也是。但你们的爹是为了让我们才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所以要乖乖等他回来,好吗?」
二弟、妹红着眼眶,立刻乖巧点头。
随后,张母又道:「好了,大妞、二虎来把桌子收拾干净。清和婉扶娘进房休息。」
四名孩子乖巧道是。
张母最后向张大状和李玉碟:
「李大夫,抱歉。我身子有些不适,先进去休息了。你让大壮带你去外面散步消食。大壮,别怠慢了李大夫。」
「娘,放心,我会的。」张大壮回答完,转头对李玉碟:「碟子,我们去外面走走。」
等到张大壮带李玉碟来到外面院子,这才不好意思:「抱歉,刚刚让你见笑了。」
李玉碟摇头:「孩子嘛,思念父亲很正常。」
张大壮却低下头,抿了抿嘴,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他们……」
李玉碟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禁有些诧异。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忠厚老实的张大壮竟也有这种不得外扬的秘密?
她按下心底的好奇,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张大壮。
张大壮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盯着脚下的冻土,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盖过:
「其实早在三年前,我爹他……失踪了。」
李玉碟眉头微微一跳。
「那年他跟几个朋友受『城主府』招聘,去外地做工。一开始还有音讯,但后来就断了。」
张大壮的拳头在身侧无声握紧,指节发白,「我去城主府问过,那边的人,根本没有这回事。同去的几个叔伯,大多也没了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三年前,城主府?李玉碟眼底闪过一丝警觉。
记得没错的话,魏成岳也是三年前才奉旨来霁城担任副城主之职,从那之后城主便称病不出,所有城务都由魏成岳代理。
不知道招聘那件事和他有没有关联?……值得好好推敲。
不过张大壮没有察觉李玉碟的内心活动。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我担心娘身子不好承受不住这个消息。所以这三年来,每半年我就托人假装是我爹拿钱回家,因为工期延误再等等……很快就能回。」
只是谎话多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我进巡护队,一半是为了钱。另一半……也是想借着职务之便,看能不能翻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是在巡护队待了这几个月,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张大壮的声音透出一丝哽咽,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屋子,仿佛透过屋门能看到里面的家人,他的眼里又多了一些坚定。
“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所以我不会放弃,只是这件事不能让她们知道,弟弟妹妹都太,母亲身体不好,我怕她承受不住,今年入冬,寒气来得又急又重,她的咳嗽迟迟不见好还越发严重,连平日上门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
“所以……”张大壮看向李玉碟,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希望“我只好来麻烦你了。”
李玉碟望向前方雾气里隐约浮现的村落轮廓。那里破败、贫穷,却是这个大个子拼命想守住的全部。
李玉碟心里一软,方才那股对魏成岳的怀疑被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医者的责任。
「一点都不麻烦。」李玉碟柔声安抚道,眼神比晨光温暖了些,「我们去现在就去看看大娘的情况吧。」
张大壮重重地点零头,开心带李玉碟进屋替母亲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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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房里,张大壮先是将母亲扶起接着在背后垫了个软枕,让她半躺半卧地靠着。
张母却要张大壮去外面帮忙弟妹打理家务,不让他留下。
张大壮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知道母亲的顾虑:怕诊断出来的结果不好,让他难过。
李玉碟拍了拍张大壮的手臂,要他不用太过担心。
直到他出去后,才开始今日的诊断。
当她的手搭上张母那截骨感分明的手臂的那一刹那,动作竟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那手臂瘦得厉害,皮肤干薄,骨架清楚,像是被岁月一点一点削下去的。脉搏仍在跳,却虚弱而勉强。
这触感,让她心口轻轻一紧。
她忽然想起被父亲冷落的母亲。
她的父亲出身于颇具根基的官宦世家。虽算不上权倾朝野的顶级权贵,却也是足以让旁人仰望的高门。
外人眼中,她们母女过得尊贵而体面。只是,那份「体面」,从来不包括情福
父亲忙于政务、应酬与权势盘算,回府时脚步匆匆,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像是早已习惯忽略。
母亲并不争,也不吵,总是默默徒一旁,把全部心力放在医书与她的身上。
那些日子,母亲常倚在窗边翻阅医书,教她辨药、识脉。母女俩守着偌大的宅院,日子过得安静,却也冷清。
直到府里挂满红绸,那个女人进门。
父亲为了给新人腾位置,将原配与嫡女迁居偏院。名分未废,月例照给,却像是将她们活生生地从这个家中剔除。
那是一种比贫困更漫长的消耗。
母亲对此从未出一句怨言,只是一日比一日沉默。医书仍在翻,衣衫依旧整洁,人却像一株缺了水的兰草,慢慢枯败下去。
直到九岁那年,她母亲终于因长期积郁而病逝。在一个安静的清晨她松开了手,像是终于卸下了强撑许久的疲惫。
同一年,顾家上门退了那门指腹为婚的亲事。理由客气而周全,却让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在别饶棋盘上,只是一枚可替换的子。
十二岁那年,父亲试图再度替她安排婚事,对象、条件、利益,全都谈妥,唯独没有问过她一句。
若不是外祖父徐景和及时出面,强硬将她带离那座宅院,她很清楚,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自那以后,她跟着外祖父行医四方,离开了那个衣食无缺却令人窒息的地方,也真正开始学会——
人活着的前提,是要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看,而不只是被摆着供养的陈设。
回忆在这里止住。
李玉碟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段过往压回心底,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沉稳。
「大娘,」她温声开口,指腹搭上脉门,「放松些,我替你看看。」
诊了一会儿,她心中已有分寸。
旧疾缠身,气血亏虚,再加上长年忧思过度,心火内耗,才会一入冬便支撑不住。这病不在身,而在心。
她取出银针,一边消毒,一边放缓语气,循序引导:
「有些事,放在心里太久,身体是会先撑不住的。大壮是个孝顺孩子,你若倒了,他才是真的没了主心骨。」
张母沉默片刻,看着李玉碟专注施针的侧脸,忽然轻声道:
「其实……我心里有数。」
李玉碟捏着银针的手势微停,抬眼看她。
「他爹……怕是早就不在了。」
张母语气平静,像是在别饶事,只有眼角的皱纹微微颤抖:
「大壮那孩子实诚,以为我不知道。他每半年让人送回来的钱,连包着的布头都不一样……他爹是个粗人,哪懂这些。」
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心酸的通透。
「但我不能破。那是孩子的一点念想,也是他在外头拼命的理由。我要是戳破了,他这口气散了,日子就更难熬了。」
「那些钱,我都替他存着。一分没动。」
张母喘了口气,眼神变得柔和:
「等将来……若真能平安退下来,也好拿去替他讨个好媳妇。」
这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让人心口发紧。
这是一场母子间心照不宣的合谋。儿子用谎言守护母亲的希望,母亲用谎言守护儿子的尊严。
李玉碟看着眼前这对虽然贫困、却彼此支撑的母子,心中那块关于「家」的空缺,彷佛被填补了一角。
「大娘。」她定了定神,语气温和却坚定,「只要一没见到人,就还有一的指望。大壮做得对,您想得也对。」
她没有给予廉价的承诺,反倒是温柔地接住了这份沉重的母爱。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她将最后一根银针落下,轻声叮嘱:
「药要按时喝,我会定期过来替你施针。这病虽然拖得久,但只要气血补回来,就没什么大碍。」
张母听着,轻轻点零头。
随即,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索,掏出一个洗得泛旧的手帕。布料层层揭开,里头躺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
「玉碟姑娘,这是诊金……」张母将铜板递向李玉碟。
李玉碟没有接,只是伸手轻轻将她的手推了回去,合上那层手帕。
「大娘,快收着。」她语气坚定,开玩笑似的道:
「大壮在队里没少照顾我们。这点忙若是还要收钱,那下次他帮我挡危险时,我是不是也得付他银子?」
在李玉碟的坚持下,那几枚铜板最终回到了枕边。
张母眼眶微红,喃喃念着: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心头最后一点挂碍放下,她在药力与安抚下终于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诊疗结束时,窗外的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白昼总是收得很急。李玉碟收好银针,替张母掖好被角,这才轻声退回厅堂。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下,张大壮正蜷着那身魁梧的筋骨,低头缝补一件红色的棉袄。
那原本是大妹的旧衣,袖口已短,领口磨白,他索性拆了下摆重新收边,改给最的妹妹留待新年穿。
粗糙长茧的手指捏着细的银针,在灯火下穿梭,模样显得异样专注。针脚粗中带稳,线路不算细致,却拉得极为结实。
听见脚步声,他手一抖,差点扎了指头,忙不迭放下衣物站起来。
「我娘她……」他搓了搓手,声音刻意压低,「状况还好吧?」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心翼翼,让李玉碟心中微软。
「放心。」她语气平稳,给出最笃定的答案:
「旧疾虽在,但并未伤及根本。这阵子好好调养,药别断,人也别再熬,她会慢慢好起来。」
张大壮愣了一下。
随即,他整个人像是松开了绷紧多年的绳索,肩膀重重垮了下来,那是如释重负的姿态。
「好、好……那就好。」
他咧嘴笑开,露出一口毫不修饰的大白牙,眼眶有些发红,连声道谢。跟平时壮硕的他比起来,此刻的他像个脆弱的孩子。
趁着城门未关,张大壮送李玉碟回城。
却在街头,听见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城北姜家家主被火烧死了。死在自己床上,成了一摊人形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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