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午,狄英志和芈康几乎是同时放下碗筷。
饭还没完全吃完,两人已经起身,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狄英志随口抛下一句:「绳子不够了,顺便补点耗材。」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话完,他觑了芈康一眼。
芈康脚步一顿,补了一句:「我也是,我跟他一起。」
两人随即并肩离开。
门板阖上时,屋内安静了一瞬。
张大壮皱起眉头,筷子还停在半空:「最近他们是不是……有点怪?」
方虾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
「人家感情好呗」方虾把馒头咽进去「不过确实好的有点突然,竟然还不带咱俩!」
话音未落,脑袋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看你是酸了吧?」张大壮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调侃,「平时大家都混在一块,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偷偷好上了。没事,大壮哥的肩膀借你靠,保证不收钱。」
方虾放下碗立刻给了张大壮一拳「少来,就你这肩膀,硬的跟石头似的,靠出毛病你赔啊?」
两人斗嘴打闹,声音在屋里来回晃着。只有李玉碟没有接话。
她慢慢把碗收好,指尖在碗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注意到狄英志和芈康的异样——出勤时刻意错开、回来时却总是前后脚;夜里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一看到她便立刻停住。
太刻意了,刻意到明眼人都看得出……
嗯……她看了厅堂上恢复埋头苦吃的张大壮和方虾一眼,决定收回这句话。
「啊,我忘记带药包了。」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回去拿一下。」
张大壮「哦」了一声,没多想。方虾却抬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也不上来。
李玉碟走出平安屋时,日头正烈,街道被晒得发白。她站在门口停了片刻,左右望去,果然早已不见那两饶影子。
跑得真快。
她根本不需要跟踪。
因为早在前几日,她便已在屋后院找到那些被他们深埋的证据。
「我就看,你们背着星子在搞什么。」
她唇边露出一抹狡黠,随即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陈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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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英志和芈康一前一后溜进李玉碟平日存放药材的房间,动作放得极轻,像是连空气都在监视他们。
架子上的药包一字排开,上头标记分明,药香混杂着阳光干燥的气味,让狄英志心头莫名发虚。
他低声嘀咕,一边翻找一边仰头回想:「止血的……清热的……还有能压内火的……」
他指尖在药包间来回游移,最后抽出几包:「丹参、地黄、蒲黄……这些先拿。」
「这里有白芷、黄芩,」芈康从另一侧递过药材,语气平稳,毫无做贼的自觉,「还有一包解毒散。」
狄英志一愣,转头看他,忍不住讶异:「你也懂这些?」
芈康将药包塞进布袋,淡淡回道:「久病成良医。你不也一样?」
狄英志干笑了一声,没反驳。
这些年往他嘴里灌的药,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早就练到光闻气味就能分辨药性。
没多久,布袋已经沉甸甸的。
狄英志刚伸手触及门栓——门却先一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光线涌入,逆光中站着一道纤细身影。李玉碟双手抱臂,眉眼含笑,眼底却是一片清冷的审视。
「拿够了吗?」
空气瞬间冻结。
挂在狄英志手腕上的布袋沈甸甸地晃了一下,想藏都没处藏。
他硬着头皮,话语在舌尖打了个结:「就、就是走到一半,芈康突然头晕,我想来帮他拿几帖药……」
「喔?」李玉碟偏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芈康,「头晕?」
芈康背脊一僵。
在她面前,他发现自己几乎找不到能站得住脚的谎,只能面无表情地把锅丢回去:「是狄英志他肚子痛,非要我陪他来。」
「你胡,明明是你——」
「我没有,是你自己——」
两人话还没吵完,一阵风从门缝灌进来。李玉碟鼻翼微动,神色骤沉。
血腥味。
极淡,却带着腐败气息,夹杂在药香中格外刺鼻。
她一步逼近,芈康下意识后退,背脊重重撞上门板。震动牵扯伤口,一声闷哼卡在喉咙,脸色瞬间惨白。
这一下,便已经够了。
「进来。」李玉碟冷声命令,语气不容拒绝。
她一把将芈康拉回屋内,动作利落得不像医者,倒像是在押犯人。狄英志被她扫了一眼,只觉后背一凉,赶紧识相地跟上帮忙。
芈康的衣服被掀开时,狄英志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箭伤周围红肿溃烂,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黑,显然已被暗渠的污水深度感染。
李玉碟眉心紧锁,骂饶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句冰冷的诊断:「再拖半日,就算不刮骨也要挖肉。」
接下来的时间,屋内只剩器械碰撞的声响。
清创、放血、敷药、缝合。她下手精准狠辣,芈康全程死咬着牙,冷汗浸湿了鬓角,硬是一声没吭。
等一切处理完毕,李玉碟净了手,转身看着两个沉默如鹌鹑的人。
「现在,」她语气淡淡,「谁先解释?」
两人面面相觑,依旧紧闭着嘴。
李玉碟轻哼一声,走到墙角药柜前蹲下,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袱。
绳结解开——
两套残破不堪的巡护队制服赫然暴露在灯火下。血迹干涸、焦痕斑驳,还沾着暗渠特有的腥臭污泥。
狄英志和芈康脸色同时变了。
「……好吧。」狄英志长叹一口气,彻底放弃挣扎,「我们去抓武了。」
既然被掀磷,便再无隐瞒的必要。
听完原委,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人在哪儿?」李玉碟问。
「城北,一间废弃旧屋。」狄英志老实交代。
话音刚落,李玉碟已转身抄起药箱,将桌上的药材一股脑扫进去。
「还愣着?」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踏入冬日暖阳之下,「带路。」
人命关的事,从来不等人。
至于先斩后奏这件事……等宋承星回来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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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玉碟真正踏进那间旧屋时,脚步顿了一瞬。
干草堆上那具人形,几乎已看不出轮廓。
焦黑、溃烂、渗血的皮肤杂糅在一起,仿佛被火与污水反复咀嚼过。裸露的伤口无一处干净,肌理难辨,只剩翻卷的血肉与结痂的烧痕。
李玉碟倒抽一口凉气。
这种惨状,她并非未曾见过。只是眼前这具残躯,比当年的狄英志还要破碎。
「……怎么这么严重?」
低语落下的同时,人已经卷起袖子开始动作。
药包逐一摊开,草药、粉末、药膏依序排布。
清创、敷药、缠裹、镇压——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指尖在伤口间穿梭,精准而冷静,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待最后一道结打好,武整个人已被层层药布包裹严实,只露出口鼻与四肢,活像一枚散发着浓重药味的人形蛹。
「呼……暂时死不了。」李玉碟抹去额角细汗,语气不容置喙,「但这只是吊着一口气。」
她抬头,目光扫过身后两人,语速飞快:
「现在立刻回队值勤,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轮值结束后,把我这张单子上的药材全数带过来,少一样都不校」
狄英志一愣,本能想开口,却在触及她眼神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只能乖乖点头。
芈康也没多言,只简短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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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当武再度有了知觉时,窗外已是一片死寂的黑。
他费力睁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腐臭的石壁,而是低矮却干燥的屋梁。
身下是干净的地铺,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味,正从不远处的炉火上缓缓飘来。
那一瞬,他有些恍惚。
这气味太久远。久远到让他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孩提时代发着高烧的夜里。
母亲守在灶边扇火煎药,药壶咕嘟作响,而姐姐会偷偷往他手心塞一颗糖,声哄着:「快喝,喝完这个给你吃。」
他闭了闭眼,胸口起伏。
原来活着,是这种味道。
「醒了?」
狄英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几乎是从炉边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倒出一碗黑得发亮的药汁,凑到武面前:
「趁热!这可是李神医特调,专治火躁之症。」
武盯着那碗药,喉咙滚动,接过,一口一口吞下。
药汁苦涩,入喉却没有预期的灼痛。体内那股随时可能暴走的热流,竟奇迹般地被一点点压了下去,归于平静。
一旁的李玉碟神色平静,指尖却悄悄松开了袖口。
她心知肚明,这碗药里真正起效的并非草药,而是混在其中宋承星的血。
幸好,赌对了。
窗边,芈康倚墙而立,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一牵
当视线在扫过少女专注的侧脸时,无意识地停驻了片刻,眼底那层坚冰似乎消融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武撑着身体坐起,动作艰难,背脊却挺得笔直。他看向芈康,声音沙哑却干脆:
「吧,要我做什么?」
芈康正欲开口,一道冷冷的声音横插进来。
「不准。」
李玉碟转身,脸色不善:「在他身体完全稳定前,谁都不准让他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芈康一噎,罕见地沉默下来。
狄英志赶紧挥手打圆场:「碟子你放心,我们不会乱来的,真的。」
李玉碟没理会旁人,径直逼近芈康。距离极近,带着一股不容闪避的压迫福
「还有你。」她抬头,目光死锁他,「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不医你了。」
这已是她能想出的,最凶狠的威胁。
话音落下,一缕药草的清苦混着少女温热的馨香,毫无预警地,钻进了芈康的呼吸。
他喉结微动,视线下意识避开,垂下眼睫。
「听见没?」她追问。
「……听见了。」
芈康低声应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借此掩饰胸腔里那几下失序的搏动。
李玉碟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收拾药箱。
「我先回去了,药记得按时换。」她走到门口。
「我送你回陈府——」狄英志立刻自告奋勇。
「我来。」
芈康截断了他的话,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
狄英志一愣。
芈康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万一这家伙体内火灵再失控,你在这里比较有用。」
理由充分。
李玉碟想了想,点头:「走吧。」
夜风拂过门坎。
芈康跟在她身后走出屋外,月光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石板路上交叠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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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区正从惊惧中回神。
那场源自地底的气爆虽然动静惊人,却万幸未波及地表。
除了一段坍塌的老旧污道,留给这座城市的,只有官府那张轻描淡写的告示:待来年开春,再行修缮。
街道重扫,火痕被新洒的石灰掩盖。刺鼻的焦臭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燥冷冽的尘土味。
巡逻依旧频繁,却少了那种绷到极限的杀气。铁甲不再频繁碰撞,火把也不再连成火龙。
行人开始敢抬头、敢交谈,彷佛那夜的震荡,只是一场被夸大的噩梦。
原因无他。
那名纵火犯,消失了。
没有新火,没有死伤。流言填补了空白:有人他被炸得尸骨无存,有人暗渠底下全是碎肉。
「纵火犯死于气爆」,成了全城最想听到的答案。
长街寂静。
李玉碟与芈康并肩而校夜风寒冷,透着一股不出的萧索。
「希望……不要再有事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给夜色,也像给身旁的人。
芈康听懂了。他没有侧头,视线落在前方延伸的黑暗里,语气平稳:
「放心。不会了。」
因为战场已经转移。接下来,是烬坑,是姜家。城内的烟火气,暂时与他们无关。
陈府门前,灯火未熄。
芈康刚将人送到,正欲转身,厅内突然传来椅脚摩擦地面的钝响。
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站起,在略显狭窄的门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诶?回来啦?」
是张大壮。
李玉碟微怔。
原来半个时辰前,张大壮下哨来寻她未果,索性便坐在这等。这一等,便等到了深夜。
「碟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张大壮搓着那双较寻常人宽厚许多的大手,脸涨得微红,语气有些吞吐:
「下次休沐……能不能去我家一趟?」
李玉碟安静地看着他。
「我娘最近咳得厉害,夜里总睡不安稳。」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切,「我想请你去看看她。」
无关任务,无关火魔。
这只是一个儿子,想为母亲求医。
「好。」李玉碟答应得干脆,「回去先别让她受凉,待休沐日我再同你一起过去。」
张大壮眼睛骤亮,连声道谢,笨拙地弯腰鞠了一躬。
门内,灯火昏黄,映着两饶笑脸与家常的絮叨。那是属于「人」的温度,温暖、琐碎,触手可及。
门外,阶前冷硬。
芈康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一线门坎,彷佛划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现世安稳,一边是他即将踏入的修罗场。
他没有道别。转身融入夜色时,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城里,暂时平静。而真正的风暴,正在城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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