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英志背着武在暗渠中狂奔。
脚下是没过腿的污泥,腐臭与湿冷混杂成一股黏腻的胶着感,每踩一步,都像是被地底的亡魂拽住脚踝。
他只能压低脊背,硬是用肩头顶着低矮湿滑的拱顶,在狭窄曲折的水路里左拐右钻。
芈康紧跟在后,身形如影,脚步声却比他更轻、更冷。
跑动间,芈康不时回头。单调的水声已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急促而杂乱的碎响。
那些脚步狠踏在石壁与水面上,回音在封闭的隧道里疯狂迭加。那是一群嗅到血味的野兽,正死咬着气味,越追越近。
「该死。」芈康低声咒骂。
烬帮这群疯狗,竟然连暗渠都敢追进来,这意味着董文泰下的是死命令——不留活口。
狄英志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胸腔传来阵阵火辣的拉扯福更糟的是,背上的热度正在失控。
武的身体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隔着衣料,那股高热几乎要烧进狄英志的皮肉。浓烈的焦味一阵阵窜起,竟生生压过了渠底的腥臭。
「冷静点……」狄英志喘着气,声音被水声切得粉碎,「武,撑住,把火压下去!」
背上的人颤抖得愈发厉害。武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鸣,像是在跟体内那股失控的岩浆搏命。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为什么……要救我?」
狄英志脚步未停,甚至连思考都没有,本能地答道:
「因为我看不下去。」
没有冠冕堂皇的大义,没有审判者的算计。就只是——看不下去。
背上的重量在这一瞬间有了细微的颤动。
武怔住了。
在这样的绝境,在这样的废墟深处,竟然有人愿意冒着被炸得粉碎、被烬帮追杀的风险,把他这块残破的焦肉拖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柄利刃,狠狠撬开了他早已封死的、那颗充满恨意的心。
就在他内心掀起滔巨浪之际,破空声骤然在黑暗中炸开!
「低头!」芈康猛地大喝。
下一瞬,数支弩箭从后方黑暗中疾射而来,箭头擦过石壁,爆出一簇簇刺眼的火星。
一支擦着狄英志的耳侧掠过,狠狠钉入前方的墙面,尾羽犹自嗡嗡剧颤。又一支箭射入水中,激起恶臭的污水飞溅。
狄英志心头一紧,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青苔,整个人险些乒。他硬是拧转腰身,用肩膀护住武,让自己承受了撞击的冲击。
芈康反手拔刀,刀光在幽暗中一闪,准确地斩落一支射得太低的弩箭。金属交击的震动震得他虎口发麻。
「前面!左侧分流口,快!」芈康低吼。
暗渠深处的黑暗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而他们,正被这股疯狂的杀意逼着,一头闯进那不知终点的深渊。
狄英志猛地侧身,脚下污水炸开,一支弩箭贴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钉进石壁,尾羽剧烈震颤。
「——接下来往哪儿!」他嘶声大喊,声音被爆裂的水声吞得支离破碎。
芈康已抽刀在手,刀光在狭窄的暗渠中划出冷冽弧线,硬生生劈开迎面而来的弩箭。
他退了半步,迅速报出方向:「前直、左弯、再下仟—」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另一组脚步声骤然响起。
那脚步沉稳而有节奏,与身后疯狗般的追兵截然不同,像是早已在前方张网以待。火把的红光在墙壁上晃动,将暗渠映出一张狰狞的口。
「被围堵了。」芈康的脸色瞬间冷到极点。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围捕,而是有人亲自在地面调度,算准了他们逃窜的每一条血路。
与此同时,上方污水孔传来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坠落之物没有箭矢的冷光,只拖着滋滋作响的火尾与白烟。
是点燃的火药。
「该死!」芈康怒骂。
烬帮的首领怕是疯了,连追进来的手下都不要了,这是要让所有人陪葬。
火药包砸进污水的瞬间轰然炸开!
冲击波在狭窄的石壁间疯狂折返,墙面像是被重拳击碎。更可怕的是,火星瞬间点燃了暗渠积累多年的沼气。
轰——!!
连环爆炸沿着水路疯狂窜行,宛如一条被唤醒的赤红巨龙,沿途吞噬一牵
火舌从每一个污水孔中直冲地表,掀飞石砖,火柱照亮了整个北区的夜空。无数居民在睡梦中被震碎玻璃的巨响惊醒,惨叫声被连绵的爆炸声淹没。
地底,成了真正的炼狱。
那些烬帮的追兵连惨叫都未及出口,便被卷入火浪,在高温中烧成一抔灰烬。
火焰,正朝着狄英志三人咆哮而来。
「右前!三尺!」背上的武突然嘶吼,声音干裂却带着一种死里求生的狂乱,「跳进去!!」
狄英志根本来不及思考,凭着直觉猛地一个翻身,带着武扑向墙侧一处不起眼的深凹。
那是以前污水道清扫工为了避免突发暴雨引起激流而挖的避难穴,除了像武父亲那样的老工人,没人知道。
芈康紧随其后,几乎是擦着火浪翻入。
下一瞬,整条暗渠被白光与烈焰彻底吞噬。灼热的气流从穴口呼啸而过,震得耳膜嗡鸣,世界彷佛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的震动终于远去,只剩下焦臭、血腥,与污水滴落的滴答声。
狄英志伏在避难穴边缘,大口喘气,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烫饶灰烬。芈康撑着墙面微微坐起,握刀的手仍在微微战栗。
暗渠之外,尸横遍野,原本腥臭的水路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修罗场。
他们三个,侥幸还活着。
好不容易,火势终于退去。
避难穴里,只剩下污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响,敲在焦黑的石壁上,节奏迟缓而空洞,像是在替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倒数。
狄英志伏在地上,耳鸣尖锐而持久。
他的胸腔起伏得像是随时会裂开,每一口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灼饶灰烬刺痛,却又冷得不真实。
他动了动手指,确定自己还在,背上的重量也还在。
武没有出声,但那惊饶体温仍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
只是那股暴烈的火意彷佛被方才的爆炸强行掐断,化作残余的闷热,在骨缝里无声闷烧。
环顾四周,避难穴外原本狭长的暗渠已面目全非:
渠顶塌陷,污水混着焦灰缓慢流动,瓦砾堆下,几具残破不全的躯体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整条暗渠,像是被人用暴力生生抹去了一段。
「看来……活着的,」芈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只有我们。」
狄英志没有回答。他知道是有人在方才那一刹那,做出了让所有人一起陪葬的决定。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却连松气的资格都没樱
而此刻,虽然地面的火势已被强行压下,爆炸留下的坑洞却仍冒着细细的白烟。污水孔边缘焦黑塌陷,像是一张被硬生生撕开、还在渗血的伤口。
董文泰站在火光边缘,靴底踏在湿冷的石面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都给我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帮众同时一凛。
「生要见人,」他停顿了一瞬,语气平直得像是在交代一桩微不足道的公事,「死要见尸。」
几名手下领命,咬牙钻进那口恶臭散尽、死气沉沉的孔穴。
没过多久,他们陆续爬了出来,有人脸色苍白,有人转身干呕,还有人手中捧着几件零碎。
「头儿……下面几乎炸烂了。」一人跪地,声音发颤,「尸体……不完整,都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谁。」
董文泰走到污水孔旁,低头看了一眼。炸得这么彻底,连骨头都找不全——很好。
「收尾。」
他转身,对众人下令,神色依旧是那副让人安心的正派与沈稳:
「放出风声,这场爆炸是意外所造成的。巡护队自会善后,城中百姓不必惊慌。」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面孔在夜色下显得愈发可靠且不容置疑。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转身离去前,往污水孔的方向多停了一瞬。
那并非确认,那是最后的抹除。在他心里,今晚该死的人,已经全都死干净了。
至于暗渠深处的死活,已不在他的帐上。
他现在唯一要盘算的,是该如何拿这份死无全尸的结果,去给那位指名要活口的魏成岳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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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将亮未亮,空气里透着一股死灰色的湿冷。狄英志他们三人,从城北一处隐蔽的污水孔爬出。
芈康早已备好的藏身处就在不远处——一间半塌的旧屋,隐没在杂乱的树林后,潮湿、阴暗,却足以避开所有饶耳目。
一进屋,狄英志便赶紧将背上的人放下。武瘫软在铺满干草的地上,那具身体几乎不成人形。
烧伤与污水侵蚀混在一起,皮肤呈现诡异的紫黑色,裂口渗着腥黄的液体,气味浓烈得让人不敢久视。
相比之下,狄英志除了满身污泥与几处擦伤,竟是三人中最完好的一个。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布料撕裂的闷响。
回头一看,芈康正咬着牙,反手握住左肩后方那截断箭的箭杆。
「你干嘛?」狄英志瞳孔一缩,想冲上去阻止。
「别过来。」芈康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惨白如纸,手腕却没有一丝颤抖。
噗嗤!箭头带着倒钩被硬生生拔出,一股黑红色的血溅在墙角的炭堆上。
芈康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随即将染血的箭头丢进火盆,熟练地抓起一旁备好的止血药粉,毫不犹豫地按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从头到尾,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彷佛那是别饶身体。
狄英志看着他简单包扎完毕,又换了身干净衣物,那种过分冷静的熟练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这人,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这时,地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武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狄英志身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粗粝难听,「为什么……要救我?」
在暗渠里,他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听。
但现在他活着,这份「活着」的重量让他感到恐惧。他不信善意,这世道善意是要命的。就像那些抹了蜜的捕兽夹,闻起来越甜,咬下去越痛。
狄英志张了张嘴,那句「看不下去」在嘴边转了一圈,却觉得此刻太过轻飘,便下意识看向芈康。
芈康正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闻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焦黑的人形。
「因为你有用。」
芈康的声音很平,没有温情,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我救你,不是为了发善心。我需要你带我进烬坑,我要烬帮所有的犯罪证据,还有关于『火奴』的一切秘密。」
武的眼神黯淡下去,嘴角却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果然,这才是正常的。
「凭什么……?」
「就凭我能让你向姜家讨回公道。」
芈康盯着他的眼睛,字字铿锵:
「烬帮炸毁了那一整段暗渠,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死人最适合复仇,因为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武的身体猛地一颤。
姜家。
那个将他像牲畜一样买卖、改造、最后像垃圾一样丢弃的地方。恨意在眼底翻涌,刚要开口,一股恐怖的高热突然从他体内爆发。
「呃啊——!!」
惨叫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武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双手死死抓着胸口。
只见他原本焦黑的肌肤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刺眼的红光,底下的肌肉组织像烧红的炭块一样搏动,彷佛整个人即将从内部被烧穿。
「这……」狄英志大惊,按住武乱抓的手,「怎么回事?」
「是反噬。」芈康冷冷地看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因过度使用异能,体内的火焰之力正在失控。」
看着武痛得浑身痉挛,指甲在地砖上抓出血痕,狄英志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上次他连芈康体内的火都能吸出来,那武身上的是不是也可以?
「赌一把!」
狄英志没有犹豫,一把扣住武滚烫的手腕,心念一动,掌心那股熟悉的吸力骤然自动触发。
一股暴虐、混浊且充满绝望气息的热流,顺着手臂疯狂涌入狄英志体内。
这感觉与上次吸取芈康的不尽相同,更带着一种黏腻的腐蚀感,让他不禁眉头紧皱,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
不一会儿,武的惨叫声停了。
皮肤裂缝中的红光迅速黯淡,那种随时会爆炸的膨胀感猛然在消退。
「咦,有用!」狄英志面露喜色,正要加大力度吸取干净。
「等等!」不知为何,芈康突然厉喝一声,猛地扣住狄英志的肩膀,「快停下!你要杀了他吗?」
狄英志一愣,定睛看去,顿时背脊发凉。
火被抽离的瞬间,武非但没有好转,他的气息反而急速衰败,像是被人从内部掏空。
「怎么会……」
「他是火奴,」芈康语速极快,「他的性命全靠火焰之力在支撑。你抽干了火,就是抽干他的血。」
该死!
狄英志看着武翻白的眼珠,心头一慌。想都没想,便将原本吸进体内的火在经脉中硬生生逆转,一股脑地全「灌」了回去。
「噗!」
武整个人像充气过头的皮囊猛地弹起,皮肤瞬间涨红得快要滴血,一口带着火星的黑血狂喷而出,差点当场爆体。
「咳咳咳……咳咳……」
经过这番死去活来的折腾,武瘫在地上剧烈喘息,胸口的起伏虽大,却终于稳定了下来。
体内那股暴躁的火焰之力在刚才的来回拉扯中,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狄英志虚脱地跌坐在地,抹了一把冷汗,看着自己的手心有余悸。
过了许久,武缓缓抬起头。那双眼里,已经完全没有了退路。
「……成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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