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深处的黑暗,黏稠得像是快要化不开。武蜷缩在排水管最深处的凹槽里,黑水漫过他的腰际。
那具焦黑破碎的身躯浸泡在腥臭中,腐烂与烧焦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发酵。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生铁,那种细密的痛感从肋骨扩散到全身。
火。
他低头看向右手,指尖颤抖着。
体内那股赤红的火种不再是温暖的源头,而是失控的困兽,正顺着他的骨髓横冲直撞,企图撑破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容器。
「陈家武。」
他对着虚无的黑暗,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每念一遍,心口就像被钝刀割开。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总是带着汗水味与泥土气息的高大背影。
父亲生前是霁城的污道清扫工,在那些还没被噩梦侵蚀的岁月里,他曾牵着他的手,在这纵横交错的地底穿行,教他分辨每一道水流的来向。
父亲曾,这地底虽然脏,但只要心里干净,人就能活得像个人。
可后来呢?父亲病故,他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去参加巡护队测试。
他明明表现得那么好,却在最后关头被人在名单上狠狠划掉,只因为有人在台面下动了手脚。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这座城的规则从来不是为他这种人设立的。
再来是姜府。姜维之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与他身上那股恶臭的酒气叠在一起。
他原以为去当护院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却是落入了另一个陷阱,成了权贵随意践踏的禁脔。
还有那个三姨太,用那种虚假的温柔诱骗他,最后却让他与她一同被打得体无完肤,像畜生一样被卖进了烬坑。
烬坑底下的日子,已经不能称之为「活」。
黑暗中只有一双双冷冰冰无情的眼,以及不断灌入体内的、要把人灵魂烧焦的高热。
他看着同伴一个个变成没有意识的焦肉,唯有他,靠着对这座城的恨,硬生生保住了一丝神智,从坑底爬了出来。
「咳……」
一口带着火星的黑血喷在水面上,瞬间激起微弱的嘶嘶声。
痛楚让他清醒。
他恨。
恨姜维之的伪善,恨烬帮的惨无壤,更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霁城。
至于那些无辜的百姓、那些被烧毁的民居……他已经顾不到了,在他眼里全都只是这场复仇的一部分。
既然这世界不给他活路走,那大家就跟他一起陪葬吧。
他撑着湿滑的壁面,摇摇欲坠地站起身。体内的火再次翻涌,这具强弩之末的身体发出崩裂的闷响。
还不够。姜府还没烧,那些欠他血债的人可都还没血偿。
武抬起头,任由石缝间漏下的一线微弱红光照在自己那张半毁的脸上。
他的眼神不再挣扎,只剩下一股与体内炙热迥然不同的苍凉的冷。
---
烬帮的这处据点,早在几日前就开始「预备」。
表面上,它仍是一间半废的旧屋,门板斑驳,屋檐歪斜,白日里连流民都懒得靠近。
可一到夜里,后门与地窖却陆续有人进出,动作不多,却极有章法。
火药一包一包运了进来,量不算多,但位置摆得极准。包括承重墙后、屋梁上方,以及地板四周几处死角,全被算进去。
只要一点火星,整栋屋子会像被从里头撑开,爆炸威力惊人,却又不至于立刻坍塌。
这当然不是为了保住据点,而是为了让那「畜生」在火光中彻底断掉四肢后,还要留他一条命。
另一方面,几前芈康在确认董文泰开始布线后,便也重新摊开地图分析武下一个最有可能出现的地点。
烬帮现存的几个据点中,有的离主街太近,有的出口过多,有的早被护城军列为重要巡逻点,真正符合条件的,只剩下一处。
——是一间刚好坐落在暗渠上方的旧屋。能直通地下暗渠,进退有据。
若是武够聪明,一定会选这里。若是烬帮要设陷阱,也不会放过这样的位置。
况且,他还有狄英志这个人型探测器。只要武在一定的范围内出现便会有所感应,一定能比烬帮快一步拦截。
于是每晚夜巡结束后,他们俩都会来到这里蹲点,就像今一样。
他和狄英志挑了一处位在污水孔附近、视线能同时顾及屋子前后门的高点。
可这个位置并不好待!不仅地面湿滑,墙角长年渗着带着铁锈味的生铁潮气,待久了连骨头都发冷。
狄英志蹲到第二个时辰,脚已经开始发麻,却不敢乱动,只能在心里默默数着呼吸。
反观芈康,像是完全没受影响。他背靠墙面,视线稳定,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过,彷佛这不是埋伏,而只是例行巡夜的一部分。
这让狄英志看了羡慕不已,忍不住用气音道:「你一定很常这样做吧,怎么脚都不会麻。」
芈康无言以对,直接翻了个白眼送他。
狄英志呵呵一笑,换了个正经的问题:
「你确定武会来这里?」
芈康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让狄英志噤声。
狄英志见状赶紧收敛心神,将手掌紧贴地面,全神贯注开始感应。
就在他开始怀疑芈康是不是故意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濒临崩解的震动,忽然从地底浮了上来。
很微弱,却极其清楚。炽热的温度中,满溢着求生不得、又不能轻易死去的痛苦与绝望。
狄英志心头一紧,立刻朝芈康使了个眼色。
芈康会意,整个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视线锁定墙角那处不起眼的污水孔。
他们两人同时屏住呼吸,不多时,孔盖轻轻一动。
先是一只沾满黑泥的手伸了出来,接着是一道瘦削、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污水孔中翻了上来。
是武没错!
昏暗的夜色中,只见他落地时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那具焦黑破碎的身体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突兀,呼吸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又艰涩又压抑。
下一刻,他猫着腰,翻墙进了屋内。
狄英志的心脏猛地一沉,体内赤红色的火气随之剧烈搏动,下意识就要跟上。却在抬脚的瞬间,被芈康一把拦住。
「现在出去,是打草惊蛇。」芈康压低声音。
狄英志急得发狠,眼眶泛红:「可里面——」
「我知道。」芈康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栋屋子,「所以要等。等到最后一刻,在火药被引爆前,把人抢出来。」
狄英志听得头皮一麻,手掌一片湿冷:「那不是正危险吗?」
芈康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所以才需要你呀。」
狄英志反应过来,内心忍不住五味杂陈。原来从一开始,他耐火能力就被芈康给算计在其中了。
难怪宋承星要他离芈康远一点。稍不留意,不定就会被这家伙给卖掉。
但事到如今,已是后悔莫及。
狄英志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赤红热流,咬牙翻墙而入。芈康随后跟上。
夜色无声,陷阱已经就位,收网的时刻正在逼近。
---
武翻墙入屋时,屋内静得异常。
灰尘在月光下缓慢浮动,空气里只有老木受潮后的霉味与残留的火药气息。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前进,背贴墙面,侧耳倾听。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太奇怪了!根据烬帮的帮规,这些隐藏在一般民居内的据点夜晚必定会有人看守,怎么这会儿连只老鼠的影子都看不见。
可他没有退路,如今要换到另一个地点已来不及。
于是武压低身形,沿着墙根移动,避开地面松动的木板,蹑手蹑脚绕到屋后。
那道隐匿在杂物后的仓库门映入眼帘,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吱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楚。
仓库内,一袋袋硝石整齐堆栈,几乎堆到屋梁底下,如同一座苍白的山。
随便一袋都价值千金,这也难怪烬帮能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内成为霁城第一帮派。
不过,这也是最后了。只要再烧掉这里,就能彻底断掉他们的财源。至于烬坑……再另外想办法便是。
武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
体内那股躁动的热流开始翻涌,顺着经脉窜动,指尖微微发颤。他往前一步,抬手,火焰在掌心悄然凝聚。
岂料这一刻——
砰!
他身后的大门突然被猛力关上,木板撞击的声音如同一记闷雷。还没等他回头,墙角的引线已然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沿着地面窜开,贴着墙根疾走,像是一条条被惊醒的毒蛇,嘶嘶作响。
下一瞬——
轰——!!
爆炸撕裂空气。
巨大的冲击波掀翻霖窖的厚重木板,武整个人被炸得一瞬腾空,像断了线的纸鹞,重重撞上干硬的石墙。
那一瞬间,他胸腔传来沉闷的震鸣,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干,连一声惨叫都卡在喉咙里,视线随即被刺眼的红光与飞溅的木石碎屑彻底吞没。
紧接着,整栋屋子开始剧烈晃动。梁柱断裂的喀嚓声在火海中震耳欲聋,失去支撑的屋顶轰然崩塌。
燃烧的木梁带着烈风接连砸落,火舌顺着断口疯狂蔓延,滚烫的热浪如潮水般涌来,逼得人连眼皮都感到一阵焦灼的刺痛。
武撑着墙勉强站起,脚步踉跄,在坍塌与火焰间逃窜。他撞开倒下的木架,避过落石,目光死死锁定出口,猛然加速冲去。
就在他蓄力撞门的瞬间,门板崩碎,屋外数道黑影裹着寒气冲入。
破空声乍响,几道绳索如毒蛇般甩出。末赌铁钩在火光中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冷光,带着令权寒的精准,狠狠勾向他的身体。
噗嗤!
第一枚铁钩毫无阻碍地嵌进肩头,剧痛如潮水般炸开。
紧接着,第二枚钩住腿侧。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扯,武整个人被拖倒在灼热的地面上。
粗重的绳索顺势缠上四肢,勒进皮肉,原本已经结痂烧焦的伤口被再次生生撕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掌心那抹赤红的火焰猛然暴涨,带着毁灭性的高温狠狠烧向绳索。
火焰瞬间吞噬麻绳,刺鼻的焦味四散蔓延。然而,这足以熔金化铁的高热却只烧焦了绳索的表层。
绳索太粗,而他剩下的时间,短得连一次完整的呼吸都承载不起。
他的视线开始发黑,四周翻腾的火浪逐渐远去,只剩下骨缝里传来的、那种令人绝望的碎裂声。
就在武即将被铁钩生生拖趴在地的瞬息,一道黑影逆着火光从门后强行窜入。
那是极快的一抹残影,伴随着一道清脆的拔刀声。
刀光乍现,在浓烟中划出一道冰冷且决绝的弧线。那些勒进皮肉、连火焰都难以燃断的粗重绳索,在这一瞬应声而断。
下一秒,狄英志不顾武身上焦糊的高热,屈膝沈身,猛地将他整个人扛上背脊。
视线被扭曲的热浪扭曲,高温与火焰贴着脸颊擦过,崩塌的碎石如雨般砸落,击在两饶肩头。
狄英志没有回头看那些惊愕的烬帮成员,他体内的红流正与四周的火场疯狂共鸣,胸口起伏剧烈,只从牙缝间挤出一句低沈的短促喝令:
「抓紧!」
他们不再寻找出口,而是直接撞向那堵早已被火药震出裂缝的侧墙。
砖石在一声巨响中彻底粉碎,碎屑如暗器般四散。
两人破壁而出的刹那,灼热的火焰像是一头被放出的猛兽,从缺口处疯狂喷涌而出。
屋内,愤怒的咆哮声与杂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然而,芈康早已等在墙外的阴影中,手腕轻扣,数颗沉重的黑色球体被精准地抛进那片火海。
短短不到三息,连环爆炸以一种毁灭地的姿态轰然炸开。
气浪将周遭的空气瞬间抽干,整栋旧屋在刺眼的白光中彻底崩毁。
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烬帮成员,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出口,便被瓦砾与高温瞬间吞没,化作废墟下的一抹焦痕。
外围包抄的帮众被震得倒退数步,待他们惊慌地冲向那片翻滚的浓烟与残骸时,原地只剩下一片燃烧的瓦砾堆。
「人呢!?刚才明明还看见在那!」有人对着火场惊慌吼叫,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混乱中,一名眼尖的帮众猛然低头,指向墙角那一处幽暗。
敞开的污水孔洞口如同一只沉默的死眼,洞口边缘的石砖显得湿滑狼藉。
几抹新鲜的黑泥混合着污水,正顺着石缝缓慢地往幽深的洞穴下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碎响,在爆炸后的余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在下面!他们钻进暗渠了!」
没有丝毫迟疑,数道身影接连跃入那口腥臭的地底缝隙。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喉咙,瞬间将他们彻底吞没。
地底深处,积水在局促的管壁间激荡,水声翻涌。一场关乎生死的暗渠追逐战,正式展开。
喜欢御火少年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御火少年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