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坊旧水塘边的火光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烬。
空气中那股皮肉烧焦的恶臭与污水腥味混合在一起，凝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湿冷福
董文泰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觑、狼狈不堪的护城军士兵。
他是一刻钟前才得到消息的—护城军的人马在旧水塘围捕纵火贼。等率队来到安仁坊的旧水塘边时，眼前看到的就是那副景象。
「人呢？」
董文泰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场中央。
站在泥水里的王磊猛地转过身，那张带着横贯刀疤的脸上写满了恼羞成怒。
其实他也刚赶到现场不久，甲胄上的烟灰未干，右手死死攥着佩剑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青。
面对董文泰的质问，王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夹杂着不屑的冷笑。
「董大人，消息收得挺慢啊？」王磊吐了一口唾沫，语气满是嘲弄，眼神挑衅地在董文泰苍白的脸上扫动，「你这巡护队分队长，难道是靠安仁坊的流民传话才找得到路？」
这句极尽讽刺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董文泰脸上。
董文泰逼近一步，语气依旧平稳，但眼褶深处的寒芒已然炸裂：「我问你，人呢？」
王磊的笑容僵住，眼神开始躲闪。
他回想起几刻钟前，当他在营区收到属下连滚带爬传来的通报时，心中还想着这是一场唾手可得的头功。
然而，当他快马加鞭赶到这片水塘时，见到的却是士兵们溃散的防线。现场的士兵根本解释不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当数十支长枪已经抵住那怪物的胸膛、胜券在握之时，平静的水塘中央竟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那不是寻常的火色，是一种带着毁灭气息的艳红。
光芒触及冰冷塘水的刹那，蒸气如狂暴的白龙瞬间腾空而起，将方圆数丈内的视线彻底夺走。
在高热与冰水的剧烈撕扯下，水面产生了恐怖的「炸塘」反应，泥浆与碎石夹杂着高温水雾，像无数枚暗器般射向四周。
士兵们被震得人仰马翻，耳边只剩下那怪物不似人声的嘶吼，以及一声重物落入污水的闷响。
等王磊冲进那团尚未散尽的白烟时，除了泥泞中几片焦黑的残破布料，什么也没剩下。
王磊不信妖术，但他需要借口遮掩那些个护城军办事不利的耻辱。
「跑了。」王磊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随即抬高音量吼道：
「那根本不是人！听在场的兄弟，火把照过去时那怪物全身带红光，那是妖术！要是你们巡护队早来一步，不定早就将他给活抓了。」
这番话里藏着几分心虚。
他故意放任声音在空旷的水塘边回荡，彷佛只要气势够足，这场围捕的失败就能全数推给巡护队的疏失。
这番推卸责任的话，让董文泰内心那团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转为一种彻骨的清醒。
他很清楚王磊是为了抢功，才会要麾下的护城军封锁消息自行围捕，而身为队长的他则在后方等着收割。
结果功劳没捞着，倒把魏成岳点名要的「研究素材」给弄丢了。而他董文泰，这个被完全排挤在外的分队长，现在却被叫来承受这场失误的余波。
「嗤，这摆明了是你们护城军无能吧！」
董文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北区原本就是我队巡逻的范围，如今你不但没派人通知，还让人给跑了。你觉得，魏大人是会听你的辩解，还是会先摘了你的脑袋？」
王磊的脸色瞬间从涨红转为铁青。他知道董文泰的是实话，但在属下面前怎么能承认呢。
他上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
「董文泰，你少在那里摆架子。本官抓不住，你也未必抓得住！」
董文泰冷冷地看着这张令人厌恶的嘴脸，决定不再理会。
他把目光投向据是被火球”炸”得凌乱不堪的旧水塘，突然心生一计：
到炸，还有谁比烬帮拿手的？既然他针对的是他们，那么他的行踪就可以猜测出来了。
眼下剩余的几处据点屈指可数，他可以先做好请君入瓮的准备。只要控制好火药放置的量，炸不死就校
反正只是缺手缺脚，应该不妨碍吧？
再……即使真不心让他给死了，了不起让魏成岳那边再多做几个火奴，总会有像他一样的出现吧。
有了决定后，他不再浪费时间和王磊争执，毕竟谁没事会和一只狗计较。
这时，细碎的灰烬自漆黑的苍穹落下，触碰到董文泰尚有余温的指尖，转瞬化作一抹冰冷的黑渍。
他转过身，靴子踩在泥泞与碎石交杂的地上，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没有看王磊，只是对着身后的巡护队员挥了挥手，语气冷得不带一丝起伏：「收队。」
巡护队撤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塘边回荡，留下王磊站在寒风中，对着那片旧水塘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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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会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只有董文泰。
是夜，芈康和狄英志回到平安队时，屋里一片静默。火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风口处微微发亮。
巡夜的锣声还没到一更，其他队员多半还在外头收尾，他们运气不错，没有在门口撞上任何人，更没有遇到宋承星。
芈康没有多什么，只朝狄英志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后院角落的独立「涤身室」，是继先前的浴药桶后宋承星的另一杰作。
涤身室外侧另设一口大水桶，还挖了一个大火坑。他们将火坑里烧得通红的河石以铁夹夹起，依序投入桶中，水面立刻翻涌起白雾。
等到水温上升到一个程度便拔开塞子，让热水顺着竹管流到涤身室里，从顶端那根钻有细密孔洞的竹管均匀向下洒落。
门一关上，狭的空间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湿热的血腥味与焦烟气息。
竹管里的水声一响，两人便各自站定。
涤身室不大，热水落下时带着白雾，很快就把四周的寒气逼退。
水流不猛，却连续不断，落在肩背与地面时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催人动作快一点。
芈康先低下头。
热水一碰到背脊，他的肩线明显绷了一下。
那些尚未散去的瘀伤被热度一逼，颜色立刻浮得更深，青紫交错，在水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靠近肋侧的几处撞伤肿得发亮，水一冲上去，他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没有停，只是加快动作，用力把黏在皮肤上的血痂与污泥冲掉。
狄英志站在另一侧，动作比他慢了一拍。
水从狄英志头顶落下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右臂却还是僵在半空。
那一圈被扣住留下的瘀痕沿着上臂绕了一圈，热水一淋，痛意立刻窜上来，像是有人在皮肉底下慢慢拧转。
他咬紧牙关，把手放下。
掌心的破皮被水冲开，渗出新的血丝，很快又被水流带走。锁骨下那道焦黑的擦伤最不好受，高温与热水叠在一起，让皮肤一阵一阵发麻，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
「……别冲太久。」芈康低声了一句，没有回头。
狄英志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抬手抹了把脸，水顺着睫毛滴落，视线一片模糊。
那股熟悉的热流还在体内盘旋，兔不干不净，像是藏在骨缝里，怎么冲都冲不掉。
两人谁也没有再话。
水声在狭的涤身室里显得格外清楚，敲在皮肤上，也敲在神经上。
他们动作一致而迅速，只求把最明显的痕迹洗掉，好在回到营舍前，看起来还像是正常归队的人。
不多时，芈康伸手去关竹管的引水。水声戛然而止，热气却还滞留在室内。
两人站在原地喘了口气，皮肤泛红，伤势仍在隐隐作痛，但至少……血污已经不见了。
剩下的，只能留给时间慢慢消化。
回房前，他们顺便清洗了满是脏污的队服，发现血渍似乎没那么好处理，两人对视一眼，决定暂时把衣服找个地方藏起来，以防被其他人发现。
算了算，这趟好像亏大了。没抓到武就算了，还赔上一身衣服。
不过厉害的是，回房后芈康不知从哪个角落变出了两套干净的队服，也幸亏他们的身高差不多，便解决了燃眉之急。
接着，芈康再次取出那张地图，摊在桌上仔细复盘、推敲。狄英志也随之靠了过来：
「今着实是我们大意了，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惊扰到护城军。」芈康的指尖在图纸上移动，最后轻点了其中几个位置：
「既然围堵不成，那只能守株待兔了。这几个地方是烬帮剩余的几个据点，想必武不会轻易放过。」
然后，他又把手指点到地图姜府坐落的位置定住：「最后，就是这里。」
他眼神确凿，语气自信。
狄英志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武……到底跟姜府和烬帮有什么深仇大恨？」
芈康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还停在地图上姜府的位置，没有立刻收回。
过了好一会儿，才收起地图缓缓答道：
「其实像武这样的人很多，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开口时，声音很低，话语里头压抑了许多情绪。
狄英志一愣，没接话，只是听他继续下去：
「对那些仕绅富贾来，只要有价格的东西什么都可以买卖，包括人命在内。」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而武只是刚好，被选中了而已。」
芈康的指尖在桌面轻敲了一下：
「知道吗？他曾经跟我们一起参加过入队测试。」
狄英志惊讶地张大了嘴：「那他是……没有通过？」
芈康摇头：「不，他通过了。」
「那他怎么会进入姜府护院？」狄英志不解。
芈康淡淡地：「因为，有人看上了他！」
「怎么回……」
芈康打断了他：「你以为每个人运气都跟你一样好，有个好友帮你出谋划策，帮你铲平一切险阻。」
狄英志再次一愣，想反驳，却无话可。
确实，当初要不是因为宋承星，他根本无法再次获得进入巡护队的机会。这么一想，他真的很幸运。
不待他反应，芈康突然又道：
「我也算是被你给拖累的，本来打算低调加入以便行事，没想到最后竟会以候补的方式。狄英志，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谢谢你……」
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低声道：
「要是武，不，陈家武有你这样的运气就好了……」
到这里，他轻描淡写把武之所以落选、后被游进入姜府担任护院，却又因跟三姨太私通被发卖给烬帮，最后不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的经过一一给狄英志听。
面对权贵这样不把缺人看的行径，狄英忍不住双拳紧握，气愤到全身发抖。
他脑中一片混乱，浮现过一张张曾经擦肩而过的脸：测试场上那些落选的少年、巡夜时低头避让的杂役、被驱赶到阴影里的流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拥庸的这个信念，或许只对少数人有效。
武不是走错路。而是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狄英志胸口便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喘不过气。
他想反驳，想找出哪里不对，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能站得住脚的话都不出口。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当初没有宋承星，那么他，或许也会是另一个被划掉名字的人。没有任何理由，就单纯是有人想要。
而这份认知，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难道……就没有人制止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懑。
那不是质问芈康，更像是在质问这座城市，质问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甚至是在质问自己：
为什么他能安稳地站在这里，而武却只能在污水道里挣扎求生？
芈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谁？称病不出的城主？实际掌权的副城主？甘愿当副城主走狗的护城军？还是……你以为干净正直的巡护队？」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狄英志心上。
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一片湿冷。指甲掐出的痕迹隐隐作痛，但这点痛，远不及心里那股无力感来得沉重。
他再也无法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座城市的真相，已经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可，他们这样做是错的呀……」狄英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芈康把视线投向桌上那微弱的烛火，：「在庞大的利益面前，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不然，也不会有像武这样的悲剧发生。
「所以，我能做什么……」狄英志垂下肩膀，沙哑问道，泛红的眼眶在在显示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听见狄英志的话，芈康一抬头，目光再次坚定了起来：
「抓住他，让他带我们搜集罪证。我要证明烬帮和魏成岳之间确有勾结，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除此之外，如果烬坑里真的还有其他火奴存在，更能坐实魏成岳和那位的关系。
而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烛火在风中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黑暗中，只剩下两饶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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