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至,城北的光线开始暗沉。芈康带着狄英志穿过两条侧巷,脚步不快,却始终没有停下。
他没有选择顺着地下暗渠追,而是一路往安仁坊的旧水塘逼近。
狄英志忍了半路,终于开口:
「这方向对吗?我记得暗渠接下来是流向那边。」他伸手比了比不远处的街道转角。
芈康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你觉得绕弯还是取直比较快?」
狄英志一愣,随即明白。
「安仁坊是交会点。」芈康继续道,「附近几条暗渠最后都会往那边汇集再流出。」
狄英志没有再问,只是下意识握紧手。胸腔里那股细微热流再度浮动,对即将到来的事有所感应。
远处,旧水塘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暗光,静得异样。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安仁坊位于城北地势最低处,形如一口破碗,乃是霁城地下暗沟的总汇。
两人停在坊墙缺口处俯瞰。所谓「旧水塘」,并非碧波荡漾的景致,而是一方被青石高墙围困的死水洼地。
这里长年无人清理,四周芦苇枯黄丛生。冬日水位低浅,大部分区域露出了黑沉沉的淤泥滩。
石壁下方,数个半人高的阴沟暗口森然罗列,城北的污秽之水便由此倾泄,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狄英志站在土堤高处,脚下是丛生的杂草。下方的芈康已经压低身形,将自己藏入枯苇丛的阴影之郑
冷冽寒风中,隐隐有一股不寻常的热从其中一个阴沟口溢散。
狄英志指尖无声收紧,耐心等待。
来了。
左侧第三个阴沟口的水帘猛然炸开。
一道黑影从洞中摔出,「噗通」一声砸进下方的浅水烂泥中,激起大片恶臭的黑浪。
武踉跄着在及膝的淤泥中站起,衣衫褴褛。
他并未游动,而是像拔萝卜般拖着双腿,艰难地在黏稠的泥滩中跋涉,试图钻进对面另一个干枯的旱沟。
「动手!」
狄英志与芈康看准时机同时跃下。
武反应极快,猛地转身,一道火球随即贴着泥水扫过。
「散!」芈康低喝。
不待他出声,狄英志早先一步侧身翻滚入芦苇丛,芈康亦随之伏低规避,火焰擦着肩膀掠过,将身后的枯草瞬间点燃。
失去目标的火球落入泥滩,轰然一声,脏水被瞬间煮沸,白雾翻涌,视线尽失。
随着蒸气散去,水塘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但任谁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烂泥之下危机四伏。
眼见一击失效,武快速移动到水塘另一边掩藏身形,剧烈喘气,企图找寻敌人踪迹。
狄英志与芈康正积极搜寻目标。
擅长匿踪的芈康伏低在泥水以下,宛如河中鳄鱼,只留一线鼻息贴着水波。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次前进都是计算过的距离。泥水因他而微微隆起,又迅速复平,一切静谧无声。
他不看泥水,注意力全放在水下细微的流向变化。哪一道暗流被扰动,哪一处回流不自然,都意味着有东西刚刚经过。
另一头,狄英志并未伏身入水。视线在蒸气散尽后反而变得模糊,残阳映着水面,碎光晃眼。
他索性闭眼,再睁开时,注意力已不在「看」。
他侧过头倾听,风掠过芦苇、远处街坊人声、暗渠出口的低鸣。
所有声音被拆解、拉长,在他脑中重新排粒杂音之下,有一道不协调的节奏,时断时续,是压抑过度的喘息。
下一瞬,一股焦臭气味钻入鼻腔。湿热黏腻,夹杂着铁锈味,宛如炭火被污泥强行闷熄后的余烬气息。
「左侧。」狄英志低声开口,语气极轻。
水面猛然炸开。武从暗处窜出,几乎是被泥水与火同时抛上半空。
芈康动了。他迎着火势前冲,靴底在烂泥上滑行,刀锋拉开一道冷光。
「右!」狄英志低喝,一枚火球自他掌心射出,直取武脚下。
轰然一声,烂泥飞溅。
武被迫侧身翻滚,却正好撞进芈康的攻击范围。刀光划过,布料破裂,血痕隐现。
火势不猛,却精准逼得武连续后退。
一步、两步。
他的背脊重重撞上了冰冷湿滑的石壁。脚下是深陷至腿的烂泥,左右是狄英志与芈康封锁的刀光火网。
身后无路,脚下难行,确是死局。
武的呼吸乱了。
火焰亮度不稳,每一次催动都伴随着失衡的颤抖。他抬手再聚火,却只凝出一团破碎的光。
芈康已经贴近。他没有急着斩杀,而是横刀逼进,稳稳封住退路,将猎物一点点逼落陷阱。
狄英志站在侧后方,火焰在掌心低鸣,锁定目标。
三个人形成一个收紧的圆。
武连退数步,脚下一滑,踩进水塘边缘的烂泥,身形一晃。
就在武身形踉跄的刹那,芈康的刀锋划破冷空气。金属的寒光带着一抹决绝,直取少年的肩胛。
死局已定。
然而,踩入烂泥的武并未试图站稳,他顺着重心向后一折,脊椎折出非饶弧度,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轰——!!一股赤红的火浪毫无预兆地炸开。
热浪呈现环状向外扩张,周遭的残水在瞬间汽化,整座水塘被强行剥离出一片真空。
芈康首当其冲。他的刀锋在触碰火流的瞬间被烫成暗红。
高温扭曲了空气,封死了所有撤退方位,那团失控的烈焰即将把他彻底吞噬。
「武,住手!」
狄英志瞳孔骤缩,脑中那股灼热的痉挛再次发作。他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冲出。
接着五指并拢,掌心吐出一道极凝练的赤红色火流,横过低空,精准地击中武那条支撑重心的腿。
一声令人牙酸的焦灼响起。
武那条濒临极限的腿支撑不住,重重摔回泥潭。
喷涌的火柱失去支撑,在半空颓然散开,化作细碎火星,噗通落进水中,冒出阵阵白烟。
水塘边陷入死寂。
狄英志站在两人之间,右手还残留着微弱余火,指尖颤抖不休。
「够了......」狄英志声音沙哑。他看着泥水里挣扎的武,眼底掠过一抹心痛,「再烧下去,你会死的。」
武趴在腐臭的泥水中,剧烈咳嗽,每一下都带出点点星火。
他艰难地抬头,那双被红芒侵蚀的眼睛,在看清狄英志干净的脸后,疯狂的神色出现一道裂痕。
「是你……」武的声音透着砂纸般的粗砺,微弱得几不可闻。
芈康缓缓站起,收刀入鞘,金属撞击声在清冷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看着这两个被命运缠绕在一起的少年,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又过了半响,狄英志见芈康并没有话的打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这段时间……因为你,有很多人家破人亡,有些人甚至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武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愤怒,咬牙切齿道:
「那也是他们活该!」
狄英志一愣。
「我这么做也是刚好而已。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我要百倍、千倍还给他们。我要他们生比死还要凄惨一万倍!」
狄英志从未听过这样饱含怨恨的话。但眼前话之人,明显远比他嘴里的那些要痛苦上许多吧。
武的呼吸还在发颤,胸口起伏剧烈。他抬起头,目光里混杂着惊讶与不甘。
「你身上的火......明明和我一样。」
「可为什么你还是人样?」他咬牙,眼底血丝扩散,指着自己那张如厉鬼般的脸,「为什么你没烂?为什么你没疯?我们都从烬坑爬出来的,凭什么你这么正常?」
那两个字一出,芈康神色一凛。
——烬坑。
他本要开口追问,却听见远处传来沉重的金属碰撞声。铁甲队伍穿街而来,火光映在盔面上,呈现一排排燃烧的鬼影。
「护城军。」芈康低声道,握紧刀柄。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喧嚣的人声与铁靴踏地的紊乱声,大概是先前交手的动静惊动了附近巡逻的队伍。
眼见追兵已至,武的目光闪过一丝绝望。他想站起,却被泥水与疲惫死死拖住。
水塘边的蒸气尚未散尽,火光与雾气在夜色中交缠。谁是猎物,谁是猎人,在这一刻彻底失焦。
权衡之下,芈康选择守住自己的秘密身份。
武是意外的突破口,却非唯一。他五指如钩,死死扣住狄英志的肩膀,强行将他拖离现场。
脚步声渐行渐远,负赡武被遗留在泥泞中,随即被压过矮墙的护城军重重围困。
火把将残存的蒸气映成暗紫色,当士兵们看清泥水中那具身躯时,原本整齐的步伐竟齐齐一滞。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清「纵火贼」的真面目——
没有传中的三头六臂,只有一个焦黑、扭曲,甚至看不出完整五官的少年。
那具躯壳呈现一种干枯的暗色,皮肉翻卷处透着尚未冷却的红光,空气中瞬间盈满了皮肉烧焦的刺鼻恶臭。
惊骇在人群中无声蔓延。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长枪的手指因恐惧而指节发白。
然而,这种僵持仅维持了数息。
当领头的军官发现武连支撑身体都显得摇摇欲坠,且腹部与腿部早已被污水浸泡得血肉模糊时,空气中的恐惧悄然变质。
长枪不再只是防御。
士兵们开始试探性地向前推进,枪尖在武身侧的泥水中搅动,划出一道道带着污泥的弧痕。
他们在观察,观察这头怪物是否还有反颇余力。
「呵,原来就这副鬼样子?」
一声轻蔑的嘲讽打破了死寂。
发现这只是一只困兽后,士兵们眼底的畏惧迅速被功勋近在眼前的亢奋所取代。愤怒与嘲弄伴随着铁靴的推进声层层堆叠。
「烧了半座城,最后就缩在泥坑里喘气?」
「喂,怪物,再喷点火来瞧瞧啊!」
长枪一寸寸逼近,铁尖在火光下泛着冷红。这不再是抓捕,而是一场充满恶意的清算。
武伏在污水中,呼吸破碎,肺部发出粗砺、干涩的杂音。
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那一圈密不透风的冷冽铁甲,以及那些藏在盔甲后方、逐渐扭曲狰狞的人脸。
就在枪阵即将合拢、最前方的长枪即将贯穿他肩胛的瞬间——
狄英志正被芈康拽着往巷口疾走。那只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强行要将他拖离这片泥沼。
但他忍不住回头。那一瞬,长枪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
武那具蜷缩在烂泥症焦黑残破的身躯,毫无预警赤裸裸映入眼帘。狄英志脑海里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走!」芈康低喝。
但他手里抓着的人却没有动。下一秒,一股惊饶热浪与反作用力传来,狄英志一咬牙,猛地挣脱了那只冰冷的手。
「你——」芈康错愕回头。
只见狄英志转身冲回岸边,掌心赤红暴涨,对着那群护城军狠狠推出。
轰!
火焰从掌心爆开,横扫而出,强行撕裂了那层由亢奋与残酷构筑的枪阵。
动作之快,让芈康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既然火光已现,撤退已无意义,于是也赶紧跟了过去,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暗沉的金属器具,手指微动,数颗黑色弹丸脱手而出。
名为「霹雳弹」的弹丸撞击泥水面的刹那,内部的机关骤然炸裂,激起数丈高的水墙。
混乱中,水雾夹杂着火光遮蔽了所有士兵的视线。
这种由鉴地司研发的兵器,威吓效果远胜伤害,却已足够让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武拖着残破的身躯,趁隙翻身跌入污水道入口。在身形消失于黑暗的前一瞬,他回过头,望向火光另一头的狄英志。
那是极其复杂的一眼。
惊愕、怀疑,以及一抹在焦黑脸庞上闪过的、微弱得抓不住的感念。随即,黑水翻涌,那抹眼神彻底没入幽深的暗渠郑
水雾散去,数十柄长枪刺了个空,只搅起一滩腥臭的浊水。
死寂在人群中蔓延。
比起猎物脱逃的愤怒,一股寒意先一步爬上了众饶背脊。空气里残留的不仅是硝烟,还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燥热。
他们惶惶盯着泥水,唯恐下一波攻势再起。
直到混浊的泥水重新归于死寂,最后一圈涟漪在石壁上撞碎消散,预想中的毁灭始终没有降临。
唯有几株被烧断的芦苇,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他们隐约察觉到,这泥潭深处或许还蛰伏着另一头比纵火贼更可怕的猛兽,却没人敢去深究,更没人敢宣之于口。
这份恐惧最终化为了集体的缄默。
---
当他们离开安仁坊时,色已彻底沉入黑暗。
街道恢复了表面的秩序,护城军的脚步声被远远甩在后方,只剩夜风掠过屋檐,一下一下敲在空荡的巷道里,透着透骨的寒意。
狄英志走在前头,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几次回头,目光落在来时的方向,试图确认什么,视线却被浓重的夜色阻断。
「他撑不了多久吧……」狄英志低声开口,语气里有压不住的迟疑,「刚才那样的伤,再下去……」
芈康没有接这个话。他冷眼看着狄英志,忽然冷不防丢出一句:
「你倒不如先想想,待会儿怎么跟宋承星解释我们这副模样。」
狄英志一愣,低头看着自己满身水痕与焦痕,肩膀因苦笑而微微晃动。
「如果回去真的遇到他的话。」芈康补了一句,语气平直,透着一点不怀好意的调侃。
狄英志被这么一提醒,反倒放松下来:
「应该不会吧。最近他有事,都待在李家忙,很少过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份理所当然。
芈康的脚步却微微一顿。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掠过一抹极淡的光,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李家。
他什么也没,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那点停顿隐秘得如同从未存在。
街道尽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着两人拉长的影子。有些情报,已在无声之中悄悄落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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