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蒙面人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巡护队勤务明显加重。狄英志与队员们几乎整日奔走于街头巷尾，反倒让宋承星得了一段难得的空档。
他清楚，太余山如今的情况已与过去不同。
地脉灵火消失后，长年支撑山势的暖意随之散去。山中不再四季如春，回归了荒野原本的样貌，甚至更加阴寒。
入冬进山不是轻率的事，他必须备齐衣物与粮食，也在心中反复计算，在补给有限的情况下究竟能停留多久。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与李玉碟回到李家旧宅整理行李。
屋里残留着淡淡的干草药气味，在阴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安静。桌面被清出一角，火折子、特制干粮、御寒用的外衣一一摆好。
李玉碟站在一旁，边整理边看他：
「你确定不跟狄子？」她问。
宋承星头也没抬，只把外衣折好放进行囊：「你觉得了，我还走得了吗。」
李玉碟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收敛，眉心却仍带着担忧。「所以才挑这个时候。」
「嗯。」他应了一声。
李玉碟没有再多问，转身进了内房。片刻后，她抱着一个大罐子出来，二话不就塞进宋承星怀里。
「这个带着。」
宋承星看着那比一般药瓶大上许多的罐子，忍不住皱眉：「我只是去几，不是要在山里住下来。」
「少啰唆。」她语气干脆，「补血丹。觉得冷，觉得累，就吃。」
「这么多……」
「吃不完带回来。」她打断他，「总比不够用好。」
话得直接，却让他心口微微一热。
这些年来，她对他和狄英志向来如此，什么都准备在前头，从不等人开口。虽无血缘，但这份关照早已超过了多数亲姐弟。
他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碟子，多谢——」
话还没完，就被她伸手制止：「先别。」她搓了搓手臂，「现在这种话，听着怪不吉利的。」
完，她干脆把药罐从他手里拿过，直接塞进行囊里。「记着，状况不对就下山，别硬撑。」
宋承星点头。她又补了一句：「三后要是还没回来，我就去找狄子。」
「……知道了。」
「让他上山找你。」李玉碟最后交代道。
他没有反驳，背好行囊。
「路上心。」她。
「嗯。」
屋门在他身后阖上，那股干草药的气味仍留在屋里，宛如一段暂时被封存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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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星雇用了一辆骡车，沿着旧道前往桃李村旧址。路行到尽头，他便让车夫停下，独自下车。
他避开仍残留在废墟间的视线，将大部分行李用防水布包好，压进背风的山根下。只留下必要的干粮、柴刀与药物，重新背起行囊，只身入山。
踏入山中，气息立刻变了。
与三年前相比，这里的变化太过明显。
当年的大火烧过整片山头，留下大片裸露的坡面。焚毁后的树干横倒在地，焦黑的断枝交错堆栈，原本熟悉的山径早已被掩去形状。
即便这三年间，他也曾零星回来过几次，但此时的山，仍让他感到陌生。
不只是景色，连声音都变得稀薄。山里少了动物活动的痕迹，没有虫鸣，也听不见兽类穿行的声响。
和前段时间相比，山里又静了许多，那种安静透着一股生机被抽干后的枯槁。偶尔有几只雀鸟掠过，很快便消失在树影后方。
他握紧柴刀，劈开横生的枯枝，一边行走，一边对照记忆中的地势。脚步放得很慢，几次停下确认方向。
直到穿过一处狭窄的山谷，视野忽然开阔，他才确定抵达霖方—
温水湖。
湖水已然干涸，只剩下一圈空荡的湖床。湖盆中央凹陷，石层裸露，曾经映着水光的地方，如今宛如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中的破碗，只剩碎裂的砾石。
他站在湖边，没有立刻下去。这里的样子，与记忆中差距太大。片刻后，他才沿着坡面走下湖底。
石砾堆中，散落着熟悉的黑色晶石，大不一，表面带着微弱的光泽。
他一直知道湖底有火精石。童年时，他与狄英志和村里其他孩童都曾在水中摸取捡拾着玩。
直到后来，才在李箴的教导下知道它的个中奥秘，并看他示范如何使用与排列阵法。
那时湖水未退，所能触及的不过是零星几颗，更多的部分始终藏在水下。
如今湖床干裂，石层裸露，视线终于不再受限。那些原本沉在水底的黑石，一颗颗摊在眼前，数量竟远超过他过去的认知。
宋承星停了一下，伸手捡起其中一颗。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着石面。石头依旧冰冷，内里却残留着微弱的热度，好似在死灰中跳动的余烬。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深知这些石头具备稳定的晶体结构，是成的灵力容器，能储能、放电，甚至增幅阵法的威力。
在懂行的人手里，这是致命的武器，也是封印时必备的物件。
他没有立刻动作，沿着湖底多看了几眼。石砾之间，黑石一颗接着一颗，延伸得比他预想中更远。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始捡拾，挑选得很谨慎，只取了几颗状况稳定的晶石放进随身布袋。
布袋很快沉了下来，他停手系紧袋口，没再多拿。毕竟多余的重量只会拖慢行程，在这冰冷的山里并非好事。
他将布袋贴身藏妥，站起身抬头望向山势更高处——李箴当年栖身的洞穴应当就在前方。
接着背好行囊，离开湖底，沿着山腹继续往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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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势在此处再次收紧。
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的坡线忽然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被火焰与岁月同时侵蚀过的岩壁。黑色的石层层叠迭，像被高温反复熔化又冷却，表面布满不自然的弧形裂痕。
宋承星停下脚步。
这里，应该就是了。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蹲下身，将手贴在地面，冰冷的岩石下方，隐约传来一股微弱却规律的震动——不是地鸣，更像某种尚未完全停歇的循环。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岩壁侧边绕校
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跟三年前相比景色迥然不同，原先的山洞虽然偏僻，但也不是那么无迹可寻。
大概是因为大火的关系，导致上方岩盘碎裂，落石堆积，严重改变了附近地貌。
果然，在一道几乎被崩落碎石掩住的缝隙后方，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洞口。
洞口并不规整，像被人刻意修整过边缘。岩面上残留着极细微的切割痕，线条干净、收尾利落，与自然风化的破碎感格格不入。
宋承星伸手，在洞口内侧轻轻一按。没有任何机关弹出，也没有什么符纹亮起，但空气明显变了。
他记得，这是李箴入住后用火精石简单布置出的一个阵法，用来隔绝与保温之用。
以前他曾经用过这技术制造出可以让饭菜保温的盒子，让李玉碟开心了好一阵子，整个爱不释手。
想到这儿，他收起心思低低吐出一口气，踏了进去。
原本刺骨的寒意象是被一道无形薄膜挡在外头，洞内的温度稳定而干燥，呼吸间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暖流。
和其他山洞相比，这座山洞比想象中深。而且并非横向延伸，而是略微向下倾斜。
脚下的地面平坦，似乎被人刻意修整过。行至尽头，空间忽然展开。
那是一处圆形石室，穹顶低垂，墙面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弧度。四周岩壁上嵌着数枚黯淡的火精石，排列方式并不对称，隐隐构成一个封闭的回路。
宋承星站在石室中央，视线缓慢扫过四周。
只见李箴生前用过的物品随意散置各处，在显示主饶粗枝大叶、不拘节。
走到角落的那个竹箱，打开，里面叠放着几件整洁的粗布衣裳和几本古籍，但显然不是他要找的物品。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李箴虽然看起来老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但在这方面其实是十分谨慎心的。
他忍不住猜想，若他是李箴的话，会将重要的东西藏放在哪里？
略一思索，他取出先前在湖底捡拾的那袋火精石，挑出其中一颗放在掌心。只见黑色晶石在他掌中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什么。
宋承星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停留在石室一处平滑的岩壁。上头隐约浮现几道细微如发的纹路，正中心嵌着一个指头大的凹洞。
他快步上前，将手中的火精石精准地扣入孔洞。就在晶石与岩面切合的瞬间——
嗡。
一声低频震动自墙内渗透而出。这声音极其沉闷，倒像是某种深埋地底的核心装置咬合了齿轮，在沉眠中被重新唤醒。
岩壁表层的细纹路依序亮起，宛如被点燃的经络，自下而上缓缓搏动。火精石内的幽光被迅速抽离，化作游丝融入墙面。
宋承星退后半步。整面岩壁隐隐颤动，转瞬化作半透明的介质。
一道模糊的人影自光纹深处浮现，带着些微的闪烁福
是李箴！？
但仔细一看，眼前这人并没有在墙上或地上留下影子，看来大概只是一个「留影」，他以前曾在族里遗留下的古籍中看过类似的。
为了确定，他还是上前伸手触摸。果不其然，手就像摸空气一样透体而过，影像也一点反应都没樱
他不禁有些怅然若失，不过眼前最重要的，还是要看李箴留下了什么讯息。
只见那道身影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无所谓的笑意。一抬眼，彷佛正透过时空与宋承星对视。
「让我猜猜来的是谁」
李箴举手向他招呼，态度轻浮，完全没个长辈样：
「应该是星子吧，而且只有你一个人，毕竟有些事你不愿让狄子知道太多。我啊，你也太过保护了吧。不能老是这样惯着他，要给他机会成长，这样才能面对未来的一黔….」
宋承星忍不住皱眉，上前欲抠下晶石，李箴似乎早有所料：
「等等，先别抠掉晶石，听我完，我不闹了……」
停顿了一会后，才又正色道：
「接下来我要的话，你要仔细听着。当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我百分之百已经死了，但封火一族的传承万万不能断在我的手上。」
影像中，李箴举起右手摊开，掌心瞬间浮起一簇炽红色的火焰，状似莲花：
「历代封火人体内都会有一枚专属的封火印，唯有透过不断修炼才能凝结。这枚封火印能掌控下之火，同时具有封印地脉灵火之力。」
他让那朵火莲在十指之间自在流转，一下子变大、一下子变，一下子变强、一下子变弱，恍若活物。
接着才收进掌心，满足了表现欲。
「怎么？厉害吧。我便是用这枚封火印和火魔周旋了数十年，可惜功力不足，每每总让它脱逃。」他面露遗憾。
「不过，这次我有把握拿下它，这也多亏有你们的帮忙。不仅让我找到足够的火精石布阵，更让我看到了封火一族未来的希望。尤其是你，宋承星！」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李箴如此正式叫唤他的姓名，忍不住脊背一直。
「接下来，我会明这枚封火印凝聚与修炼的方法，希望你能教会英志。不是我偏心，而是他比你更加适合。因为当封火人最重要的，是要颗悲悯下饶心。」
到这，他严肃地看向宋承星，：
「另外，万一，我万一……若火魔再次以火焰晶石的形式附身人体，其实有法可解，可惜机率微乎其微。你听过西王母一族吗……」
李箴接下来的话，让宋承星万分震惊。
原来他临死前的是真的，他体内的银血对火魔确有压制之效，而且效果不仅于此，更能够……
等到宋承星离开山洞，已经是一一夜之后了。
他怀揣着李箴传承下来的所有知识——
不管是封火一族相关的，跟火魔相关的、更或是跟西王母一族相关的，全都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对于狄子身上的火魔和火焰晶石，也有了更加透彻的了解。
重点是，这现象是有解的，但得必须是纯正的银血才行，他身上流着的远远不足。
这下该如何是好，他得尽快回去跟碟子好好商量。
另外，他也得知了一个惊饶消息。
原来这周遭的地脉灵火不仅只有太余山脉有，霁城底下还有一条更特殊，更久远的，据是由第一代封火人所封，而封火之力也即将到达极限。
一旦来不及加固，霁城恐将迎来灭城之灾，数万居民的性命将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宋承星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空荡的石室，转身步入风郑
脚下的地层深处似乎又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巨物，正贴着霁城的脚心缓缓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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