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陈宅前厅透出些许微光。
宋承星推门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厅堂中央的狄英志。
少年没靠椅背，两手撑在膝上，像是等了很久。灯火映着他微皱的眉头，一见人影进门，立刻抬头。
「你干嘛啊？」狄英志开口便是埋怨，「回家也不先跟我一声。」
宋承星脚步一顿。
他看着狄英志，脑袋里却一闪而过李箴留影中那个轻浮又严肃的身影。他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门关上，语气冷淡：「我有事。」
「我知道你有事，」狄英志站起来，语气带着点躁动，「可你这两三都没去巡护队屋，我还以为你怎么了。碟子你回李家弄新器具，我本来想去找你，但这几队务繁忙，轮值、加巡，根本抽不出空。」
宋承星听着，顺手脱下外袍。袍子边缘似乎还带着山里那种干枯、焦黑的气息，他在黑暗的角落将它挂好，神色隐在阴影里。
「今晚好不容易值完班，想过来看看，」狄英志指了指方才的位置，「结果刚坐下没多久，你就回来了。」
宋承星「嗯」了一声。
他确实是从李家过来的，稍早回城时，先绕回去放了行囊与火精石，确认没留下痕迹才转往陈宅。没想到狄英志竟会在屋里头等着。
狄英志显然没起疑，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眼，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反正你没事就好。」
灯火静静燃着，厅堂里一时只剩下夜风掠过屋檐的声音。宋承星垂下眼，视线落在脚底的地板上。
这时，狄英志才察觉到宋承星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那是夹杂着山巅霜雪与地底石室的透骨凉意。他不禁微微皱眉，倒了杯热茶递去，同时不忘念叨：
「下次如果太晚就别赶回来了，你瞧你冷的。」
接过狄英志递来的热茶，宋承星内心一松，在桌边坐下。茶气蒸起一层薄雾，将灯火晕得柔软了些。
这几的不眠不休，几乎把他给累坏了。即便有李玉碟给的那罐补血丹顶着，也吃不太消。
他喝了一口，忽然想到：「我刚刚过来，发现街上夜巡的队员变多了，怎么回事？」
狄英志一听，立刻敛眉答道：「嗯，最近事情不少。」
他压低声音续道：「这几城里接连起火，而且不止一处。东区、西区、北区……位置很分散，但场所都很类似，像是酒楼、赌坊……还有一些店铺。」
宋承星抬眼看他。
「感觉是蓄意纵火，」狄英志得直接，「我怀疑是那个蒙面人做的。」
「你是……武？」宋承星问。
「没错！」狄英志毫不迟疑，「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可到底是为什么？又为何针对那些商家。如果是为了报复，挑选的也应该是姜家的产业呀。」
姜家以贩卖丝绸致富，但也只经营茶孝钱庄、成衣铺等，跟酒楼、赌坊性质完全不同。他实在想不出除了他以外还会有谁。
「所以星子，我想调查看看。」
宋承星自然不赞成：「巡护队自会有人处理，哪儿用得上你？」
狄英志搔了搔头，回道：「再怎么，我也是跟他交过手的，对他会更熟悉一点。」
宋承星发觉劝不了，干脆直接出言反对：「不行，我不同意。」
狄英志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为什么？」
宋承星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像是在克制什么。
「太危险了。」他只了这四个字。那语气沉得像压着冰，没有余地。
「哪里危险？」狄英志忍不住追问，「我是巡护队的人，本来就该查火案。再了，他要是再烧下去，早晚会有人受伤。」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处理的事。」宋承星语气冷静，却明显比平时强硬。
狄英志皱起眉：「星子，你今怪怪的。」
宋承星没有立刻回话。他看着狄英志，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在灯下显得过分坦率。
他知道他热诚、他心软、他有一颗悲悯下饶心，这也是李箴之所以会挑选他接任封火饶原因。
但对宋承星来，这些完全不是理由。所以，最后他只了一句：「你不能再接触他。」
「理由呢？」狄英志反问。
宋承星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我不放心。」
这不是解释，甚至算不上理由。狄英志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他话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宋承星的头竟然上下一点一顿的，模样看起来像在……打瞌睡？
「啊……星子，你还好吧？我去江…」
他仓皇起身，就要冲去内室叫李玉碟出来，却一把被宋承星抓住了：
「不，我只是想睡而已……」
他一脸倦容，苍白憔悴的脸色让狄英志一阵心悸。
他赶忙稳住宋承星有些摇晃的身子，埋怨道：「让你一个人去！就知道你忙起来会忘记睡觉……算了、算了，先回房吧。」
他领着宋承星回房，全程紧盯，直到他脱下外衣、躺到床上、盖好棉被为止。
「好好睡，醒了我再过来找你。」
宋承星点头，眼睛一阖就沉沉睡去，随即发出均匀的鼻息。
狄英志在床边坐了许久，注视着眼前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灯火闪烁，将两饶影子重叠在墙上。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对方理顺散乱的发丝，最终却只是在半空停住，无声叹了口气。
「……星子，别再骗我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别再为了我，伤害自己，好吗？」
他其实什么都感觉得出来，那些强撑的沉默、那些不肯出口的秘密。
更知道自己欠他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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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宋承星醒来后没多久，简单梳洗便去找李玉碟。
此刻日已过午，送午饭回来后的李玉碟便在房里整理医案。窗纸透进的光线偏冷，她见他进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坐下。
宋承星没绕弯，直接把这几日从李箴留影中整理出的线索一一明。
根据李箴的法，火焰晶石并非单纯的能量结晶，而是火魔将自身力量与意识高度压缩后留下的「残核」。表面沉寂，实则如种子般进入休眠，只等外界条件合适便会苏醒、夺体。
若再受到其他火灵之力牵引，苏醒的时间甚至可能被提前——这正是他极力反对狄英志追查武的真正原因。
「武身上带的火焰异能，绝不可能是生的。」
宋承星语气冷静，透着一丝隐忧：
「封火一族古籍中曾记载过人为诱发火焰异能的案例，但语焉不详，仅寥寥几句带过，像是被刻意淡化了。」
李玉碟一边替他把脉，一边听着，眉头越锁越紧。直到确认脉象尚算平稳，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收回。
「记住，你最近不准再过度劳累，更要注意保暖。」
她语气不容置喙：
「你再这样折腾下去，别二十岁，连十八岁都未必撑得到。真要再遇上一场大的意外，我看，比狄英志更先倒下的人，恐怕是你。」
宋承星听了也只是微笑，神情一贯淡然。
「死不算什么。」他低声道，「我怕的是……哪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他了。」
若真有那一，火魔夺体、意识覆灭，狄英志再也不记得他——那才是他无法承受的。
至于如何引导狄英志修炼封火印，他初步有了腹案：「碟子，我想让他知道封火印的事。」
「你要怎么跟他？」李玉碟好奇。
宋承星边思索边道：「那一夜桃李村大火，他在逃生之余被某种火焰异物入侵，寄生在体内。也因为如此，他才会失去那段时间的记忆。」
李玉碟瞪大双眼：「听起来很像真的发生过。」
宋承星苦笑：「这确实发生过。后来，我便背着陷入昏迷的他前来霁城求医，被徐大夫和你收留。」
李玉碟点头，觉得这法确实可校
「最后靠着徐大夫高明的医术，用银针将那东西强行压制，暂时封印在体内。」他继续道，「却遗留下火躁症这个病灶，需要定期施针吃药。」
李玉碟追问：「目前听起来都很合理，可是后来他为何会显现火焰异能？」
「因为那场杨柳街大火。」宋承星抬眼看向李玉碟，续道：
「由于遭遇的火势过于猛烈，进一步刺激了体内的异物，让它提前苏醒。所以火焰异能不是恩赐，反而是警讯，他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异能反噬而丧命。」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双双陷入思考。
半晌过后，李玉碟才低声开口：「你……为什么不干脆告诉狄子关于李箴师傅和火魔的事？」
宋承星眼底闪过一丝哀伤，自责答道：
「我曾经无数次想直接向他坦白，可是当我一想起那晚，李箴师傅的身躯随风烟消云散的画面，就什么话也不出口。如果真的能够遗忘，那该有多好……」
过目不忘的能力，对他来其实是种折磨。那些画面会一遍遍在眼前重现：狄英志火魔附体时的痛楚、李箴巨剑穿心时的血腥残酷……巨细靡遗，无一遗漏。
这时他总会想，幸好狄英志什么都不记得，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记起。
可终究，他的想法还是太真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追求真相的权利。所以他选择让步。况且李箴得也对，他不能阻碍狄英志的成长。
「我想，这个法狄子应该能接受。」李玉碟最终拍板。
两人达成共识，对狄英志的法将会是——
徐景和从京城派人送回一本古书，书中记载着一种特殊的修习法门，能克制火焰异物对人体的侵蚀。只要循序修炼，不仅能稳定异能，终有一甚至能将那个异种彻底清除。
这不是谎言，只是隐瞒了最残酷的部分。因为真正的封火印修行，和「修习」二字相比，更像一场与死亡的博弈。但在那一步到来前，他必须做好所有准备。
于是当晚，当狄英志结束勤务再次上门，三人便在陈宅大厅坐定，将话开。
灯火不亮，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压得低低的，像是刻意替这场谈话留出退路。
狄英志原本还带着几分疲惫，听着听着，神情却逐渐僵住。他一开始只是「哦」了一声，接着皱眉，最后索性坐直了身子。
「等等、等等……」他抬手打断，「你们的意思是，三年前桃李村发生大火的时候，我的体内被什么火焰东西给钻进去了？」
宋承星语气平稳：
「准确来，是寄生。那晚之后你陷入长时间的昏迷，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了不让你害怕，我们决定隐瞒这件事，没想到一瞒就是这么久。狄子，对不起……」
狄英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所以我会有火躁症，是因为这个？」
「是。」李玉碟点头。
「那我拥有火焰异能，也是因为它？」
宋承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颗火精石，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记得吗？」他，「上次你，不知道为什么火焰异能变强了？我是怎么回答你的。」
狄英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胸前那颗宋承星送的火精石坠子。
「这坠子便是协助你控制异能，不让身体太快受到侵蚀。古书里提到，若体内有火焰异物，外在的火灵媒介反而能成为缓冲。火精石能分流部分躁动的火性，让力量不至于反噬自身。」
这些话，半真半假，却足以自圆其。
狄英志盯着火精石看了许久，忽然抓了抓头，露出一个有些苦恼、却不算恐惧的表情。
「所以……不是我突然有了异能，而是它很早就钻进我体内，只是我不记得？」
李玉碟轻声应道：「对。」
此时屋里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微噼啪声。
片刻过后，狄英志忽然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
「你们也瞒太久了吧，这么点事早点告诉我不好？」
宋承星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出言讽刺：「早告诉你，你尾巴不就跷上了？恐怕巴不得拿出来显摆。」
狄英志听了，忍不住伸手搔头，还真被中了心思，嘴硬道：「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呀。」
他抬起头，眼神反而变得清亮起来，那是一种少年特有的、对命运毫无畏惧的勇气。
「不过，既然有法子解决，那我就不害怕了。那就拜托你了，星子。你怎么练，我就怎么练，我绝不会让体内那东西有机会失控的。」
宋承星看着他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沉重得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轻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窗外夜色正浓，霁城远处的某个角落，火光隐约闪动，象是地底巨物睁开的一只不安份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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