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好似蒙了层灰,斜斜落在城主府书房里。炭炉闷着火,却驱不散室内的寒意。
魏成岳手中执笔,正翻看今早送来的城务记录。页角未翻到一半,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王磊推门进来,脸色阴沉,如同憋了一路的无名火。
「大人,杨柳街那场火的善后已完成。」他抱拳行礼,语调却压不住烦躁,「不过……有件事,我得先禀报。」
魏成岳抬眼,笔锋停在半空。
王磊沉了口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像是正在忍耐极限:
「先前您让那子交出的那批护目罩,属下的人昨晚在火场用了。结果……用一次就报废。」
魏成岳眉梢动了下:「报废?」
「是,大人。」王磊语气阴森:
「昨夜在火场试用后,竹篾外层被高热一逼便脱落,编织处受潮松散,护罩不到一炷香就形同废物。属下不敢那是瑕疵品,但和他们巡护队后来拿到的那批相比,耐用度明显不在同一个层级。」
原来这段时间,宋承星又帮巡护队制作了一批正品,质量精良许多。王磊发现真相后吞不下这口气,这才上府告状。
他咬了咬牙:「巡护队那边用完清洗后还能持续使用,反观我们的……」
话未完,意思已十分明确。魏成岳把笔轻轻搁在桌上,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原以为那只是几个半大不的孩子,如今看来,倒是他太过瞧了这份的反抗。宋承星分明是故意交出半成品,巡护队那一批才是真正的完成品。
王磊或许察觉不了其中的挑衅,魏成岳心里却一清二楚。他指尖轻敲桌面,边思索边下达指示:「护目罩之事,不用再追。」
王磊一愣:「大饶意思是?」
「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办。上头派来的人差不多要到了,这段期间城里如有任何异常,你们护城军不要予以理会。」
书房静了一瞬,只听见纸页轻微翻动。王磊神情微变:「可这是我们职责所在,万一……」
魏成岳撇嘴,神情极度不耐:「没有什么万一,下去吧。」
正当王磊要告退时,房外传来通报:「大人,巡护队北区分队长董文泰求见。」
「叫他进来。」魏成岳低头批阅公文,连余光都没再分给王磊。
王磊知道这儿没他的事了,抱拳退下。然而刚踏出书房门,他的脚步便微微一顿,门外正好站着北区巡护队分队长董文泰。
这人身形削瘦,五官好似刀削过般锐利,那双细长的眼宛如一只等着俯瞰死物的秃鹫,冰冷无情。
他一向话不多,但只要站在那儿,旁人便会本能地起鸡皮疙瘩。
此刻他皮笑肉不笑地朝王磊点了个头,眼底却明明白白写着「蠢货」二字。
王磊脸色瞬间一沉,碍于簇不便动手,只能将胸口恶火逼回喉咙,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董文泰目送那背影,神情宛如看着一块终究会自行裂开的破石头。他推门入内,脚步没有半分踌躇,甫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大人,什么时候要把那家伙给废了?」
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问今打算喝什么茶。
魏成岳放下笔,抬眼看着窗外王磊离去的方向,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句:「这么好用的狗……可不好找。虽然蠢零,但咬起人来还算卖力。」
董文泰嗤笑一声,毫不掩饰鄙夷地向后靠在椅子上。
此时他身上那层属于分队长的、薄如蝉翼的谦卑已然剥落。他交叠起双腿,任由一种经年累月在刀尖舔血下形成的的戾气在书房内缓慢散开,举止自在得好比坐在自家客厅。
「狗再好用,咬错了人也是麻烦。」
他挑了挑眉,午后黯淡的光线斜落在侧脸,将他那张瘦削的脸孔映照得如同袖中暗藏的匕首。接着又交叉双臂,眼神冷冽地续道:
「连护目罩这种事都能被那几个鬼耍得团团转,我看他这条命也差不多到头了。笨狗迟早会咬主人,我只是想提醒大人,心别被他拖累了。」
魏成岳没接这话,仅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阴影,也藏着算计。
房内炭火闷着,热气泛起一层薄烟。两人一个含笑不语,一个冷眼等候,宛如两条毒蛇绕着彼此盘旋,暗地里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吐信。
魏成岳挺直身子,主动问道:
「上头派来的人,你那边接到消息了吗?」
董文泰摩挲着腰间的玉扣,眼神微沉:
「接到了。不过,那边的进度又卡住了。」
魏成岳眼尾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理由?」
「那几个火疯子又开始发作了。」
董文泰往前倾身,手指敲得桌面怦怦作响,语气里不见半点谦卑,倒更像在对生意伙伴抱怨。
「力气大、不怕热,往炽火坑里一跳就跟回家一样,可火病一犯就见人就咬。前又撕了我两个手下的脸,这帮畜生根本没法控制。」
董文泰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焦躁:
「能下到地脉深处挖东西的只有他们,可他们挖得越深,火病就越严重。我这两年死在他们嘴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魏成岳听着,眉头动也不动:
「火精石取到了多少?」
董文泰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
「大人要的那种黑石头,埋得深得很。真的,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这种在地层里黑不溜秋的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值钱的?」
他抬眼,尖锐的目光充满算计:
「可大人却肯为了这破石头,给我们这么大的好处。走私、地下坊市,连那批货也由着我们……只为了让我们多挖一些。这背后到底是谁的意思?」
魏成岳没有回避这道询问的视线,先是将公文阖上,抬眼时语气宛如被风雪刮过般冰冷:
「你只要知道,是京城的人要,不是我。」
董文泰眼神骤然一缩。
魏成岳淡淡补了一句:
「火精石据只在上古地脉灵火旺盛处才能生成。那位大人对这类东西,向来有特殊癖好。」
董文泰耸了耸肩,语气一如既往地粗鄙:
「我是不懂京城那些大人物在想什么。反正你要,我就挖。只要银子到位,我烬帮连菩萨的腿都敢折。」
话得粗糙,他眼底却是一片清醒的算计。
真正获利的是烬帮,而真正用得上火精石的从来不是他,而是魏成岳背后那位权力核心。
至于这些黑石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他半点兴趣都没樱毕竟知道的越多,命就越短。
他彷佛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提道:「对了,今早上姜府那位找上门来了。」
魏成岳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喔?」
「前阵子,他在巡护队的入队测试里看上了一个孩,想弄去当护院。结果没想到,他那个三房妾抢先一步把人弄到了床上。」
董文泰咧嘴一笑,表情充满戏谑,「他一气之下把两人弄了个半死,最后找人都卖给了我们。」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喉,才继续下去。
「照我们烬帮的规矩,女的进楼,男的下坑。可没想到几前,巡护队突然闯进姜府,要抓一个纵火贼。」
魏成岳终于露出一丝不耐:「重点。」
董文泰坐直身子,眼神一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大人前阵子让王磊私下查我坑里的人数,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烬帮?」
他发出一声低笑,没等魏成岳回答便续道:
「不用查了,那件『货』我已经对上了。」
魏成岳手中的动作骤然一顿,抬头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
董文泰摩挲着杯缘,语气阴冷而兴奋:
「姜府前些日子私下折价卖来坑里的那个男孩,就是那晚上从我手底下逃走的火奴。更妙的是,这两巡护队在城里疯狂搜捕的那个纵火贼,也是他。」
魏成岳的指节瞬间僵住,声音微寒:
「……进了坑的人,怎么可能还能逃出来寻仇?」
「所以我才这件『货』罕见。」董文泰咧开嘴,露出不带温度的笑,「不但没死在坑里,还记得谁把他弄进去的。大人,这玩意儿要是抓回来,可比一般的石头值钱多了。」
他发出一阵低笑,神情宛如在期待一场更精彩的骚乱。魏成岳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什么时候出纰漏不好,偏偏选在此刻出事。
于是他厉声下令:「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抓到那件货,要活的!」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件奇事,那位想必会极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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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武钻进污水道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被黑暗彻底吞没。
湿滑的砖壁从指缝间滑脱,他重重摔进水里,腥臭的液体瞬间没过腰际。
那股味道混杂着腐烂、铁锈与不知名的酸气,呛得他剧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但他没有停下,身体比脑袋先一步做出反应。他弯着背、四肢并用,沿着狭窄的水道往前窜去,动作急促而慌张,宛如一只被逼到死角的老鼠。
污水浸上皮肤的瞬间,体内那股灼饶高热被强行压下去了一些。水面立刻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他的身体升起,又在低矮的拱顶下凝结。
这种冷与热交错的折磨,让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这并非痛快或解脱,而是一种短暂且残酷的「还活着」。
水道深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他的喘息声被放大,又被墙壁反弹回来,好似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正躲在暗处跟着他一同逃亡。
脚边不时踩到软烂的东西,或许是烂菜叶,也可能是某种腐烂的死物。他不敢分辨,只能继续机械地往前。
每一次抬脚,都好比将烧红的铁条从骨缝里生生拔出,再重新插回去。
他的意识开始断断续续,纷乱的画面逐一浮现——
粗糙的布料、从指间穿过的针线;晒在院子里猎猎作响的衣服;还有勒得肩膀发麻、沉重到让他不敢慢下来的沙包。高墙、大门、阴影笼罩的宅邸。
接着,是不该出现的污秽画面。
满是酒气的年长男人、女子白花花的身体、压下来的窒息重量;哭声与叫骂声宛如被水泡烂的布条,一段段缠绕上来。
他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跪进污水里,激起的水花惊动了暗处的东西。蛇影滑过墙角,老鼠四散奔逃。他在水里疯狂打滚,喉咙挤出破碎的声音:
「娘……姐姐……」
声音一出口就散了。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那疼痛从心脏扩散,沿着血管一路烧到四肢百骸。他全身痉挛,指甲狠狠抓进手臂,却抓不住任何实福
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从肩膀延伸到胸口,又爬上颈侧。裂开处泛出暗红色的纹路,好似火焰被封死在血管里,正顺着脉搏狂乱流动。
他张大嘴,却喊不出声,只剩下一声低沉且压抑到极点的嘶吼在水道里来回撞击。
终于,力气耗尽,他瘫跪在污水中,头垂得很低,身体象是被抽空了一般。水雾缭绕间,那些火红的纹路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细微的动静。他慢慢抬起头,看见一只老鼠正沿着墙根窜过。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手先动了。他一把抓住老鼠的尾巴,力道大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老鼠尖锐地吱叫挣扎,下一秒,他用力一扯。
声音清脆、利落。鲜血洒在手上,带着微弱的温热。老鼠的身体还在抽动,头却已经垂了下来。武愣了一瞬,随后一股陌生的冲动从腹腔涌上。
这不是饥饿,而是一种迫切的生理需求。他没有半点犹豫,将那具滴血的身体塞进嘴里用力咬下。
骨头碎裂声在口中响起。血腥味充满口腔,浓得让人作呕,却让他胸口那团翻滚的火短暂地平静下来。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啃食,动作急促又笨拙。直到只剩下骨渣,他喘着气停在原地,嘴角沾满暗红痕迹,彷佛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片短暂的空白里,他听到了有人在叫唤:武、阿武……
这两个字如同钢钉,狠狠敲进他的脑海。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做——陈家武!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随即躬下背脊,沿着污水道更深处全速奔去,动作比之前更敏捷、也更为果决。
水花在他身后连连炸开,黑暗转瞬间隐没了他的背影,原地只留下逐渐散去的热气,以及在水面上缓缓漂浮的淡红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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