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宋承星始终默默无语，全然不见在姜府时那副侃侃而谈的模样。狄英志心里清楚，这是对方真的动了怒，而生气的原因他也心知肚明。
「星子……」
「别话，我现在不想理你。」
「啊，喔……」狄英志低下了头，活脱脱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
偏偏，宋承星最受不住他这副模样。僵持半晌，终究是宋承星被逼得主动开了口：「你身体……还好吗？」
狄英志眼睛瞬间亮了，不自觉地靠得更近了些。
宋承星不耐烦地往左撇开一步，他也跟着往左挪动；宋承星加快脚步疾走，他也连忙快步跟上，黏让让人头疼。
「狄英志，你走好一点。」宋承星冷声警告。
「嗯……我、我腿有些发软。」
宋承星讽刺道：「你翻墙闯进姜府的时候，可没见你腿软。」
狄英志心里悬着的大石总算落霖。当宋承星愿意开口损他的时候，就代表火气已消。眼见目的达成，他倏地站直身子，神情变得认真：
「星子，我了你别吓着……那个武，他也有火焰异能。」
宋承星脚步猛然一顿，满眼惊愕：「怎么会……他怎么可能……」
他没有被火魔附体，体内更无火焰晶石，这世上怎会还有第二个人拥有火焰异能？当然，这后半句话他硬是压在心底，没漏出半点风声。
「我亲眼看到的。在屋顶上，他确实使出火焰朝我出手。」
狄英志将对招的细节详细了一遍，随后又忍不住摸了摸胸口那枚火精石坠子，压低声音道：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刚才对招时，体内的火焰力量好像比以前更强了几分，使起来特别顺手。难不成，这异能还会自己长大？」
宋承星视线移向他衣襟处若隐若现的黑绳，心中暗自思忖。
那火精石本就是至纯的引导之物，再加上他亲手刻下的阵法纹路，或许正是在狄英志情绪激荡时，与他体内潜藏的能量产生了共鸣，从而起到了增幅与引导的作用。
「也许……和你脖子上那块石头有关。」
宋承星含糊地提了一句，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
狄英志的异能来源极其特殊，绝不可能随便遇个人便有相同境遇。
这头的狄英志却已按捺不住得意：
「我早过，这肯定跟当初那场大火有关。除了我跟武，不定还有其他人也得了这份机缘。」
「够了，别再异想开。」宋承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焦躁。
他看向狄英志，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大火不会无端引发异能，古往今来毫无先例。」
「那我和武又是怎么回事？」狄英志不服气地反问。
「若真有这等力量，也绝非自然生成。」宋承星言下之意，这背后极可能是人为干预。
狄英志被这番笃定的口吻震住了，神色变得有些迷惑。
宋承星叹了口气，缓下语气问道：
「先实话，你身上有没有不适？火躁之症可有发作的迹象？」
狄英志一愣，随即摇头：「没樱」
「那……动用这股力量的时候，你感觉如何？」
狄英志回想片刻，如实答道：「很舒畅，周身经脉彷佛全都被打通了……」
宋承星听完，眉心锁得更深。这实在太不寻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必须尽快与玉碟商量。
陈家大宅已在眼前，两人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这时辰照理李玉碟早已歇下，但事态紧急，宋承星只能上前敲门。
门一开，披着外衣的李玉碟睡意立散，看见两饶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赶紧侧身让路：
「狄子受伤了？先进来再。」
她匆忙回房穿妥衣物，随即搬出沉重的大药箱。狄英志与宋承星已在堂屋坐定，屏息等她检查。
李玉碟替狄英志把脉、看舌、量息，神情专注，眉头却越锁越紧。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透着一丝困惑。
「……奇怪。」
宋承星神色一紧，立刻追问：「哪里不对？」
李玉碟语气慎重：「他身体并无大碍，相反地，火躁之症的脉象反倒比之前平缓了许多。」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宋承星沉声确认：「真的减弱了？」
「确实如此。」李玉碟点头，语气笃定，「不但没有恶化，整体气息甚至比平时更稳。」
宋承星听完，心头反而蒙上一层阴影。若是寻常日子的好转倒也罢了，可狄英志才刚动用过火焰异能，这种「稳定」显得极其反常。
李玉碟察觉气氛沉重，转而温和地看向狄英志：「你累坏了吧？先回房歇息，别胡思乱想。」
狄英志其实早已筋疲力尽，闻言乖乖点头：「好……那我去星子房间睡了。」
他在宋承星与李玉碟搬来后曾拜访数次，对屋内布局还算熟悉。随着房门轻轻阖上，堂屋内只剩下两人，空气瞬间沉静下来。
宋承星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正常的稳定。」
李玉碟坐直身子，面色严峻：「你怀疑是封火印出了问题？」
「嗯。」宋承星目光幽深，「无论是封印被外力强化，还是本身开始变弱，都可能导致火躁之症产生变化。」
李玉碟思忖片刻，道：「若是强化，难道是这次大火的能量，反而补足了李箴前辈留下的阵法？」
宋承星摇头反驳：「也可能是封印受损变弱，火焰晶石对他的压制随之减少，身体负荷反而下降，这才让火灵之力外溢而出。」
他停顿了一下，眉间的褶皱更深：「如果狄子泄漏异能是因为体内藏有晶石，那武呢？」
李玉碟一怔。
是啊，武既无火魔附体，又无晶石加身，更不存在封火印的束缚，却偏偏能操弄火焰。这又是何道理？
「难道世上真有第二个火魔、第二颗火焰晶石？」她低声问道，连自己都觉得这猜想太过惊人。
宋承星冷静应对：「绝无可能。若真有第二颗晶石现世，动静恐怕不会只局限在霁城一隅。武的原因，绝对和狄子不一样。」
两人沉默良久，最后定下了接下来的对策。
李玉碟率先开口：「我今晚就写信请教外祖父，顺便追问《古灵书》的进度。书中或许记载过相似的异状。」
宋承星颔首赞同：
「那我找机会再回一趟太余山脉，重新寻找李箴师父栖身的洞穴。若能在那里寻得只言片语的线索，或许能补上目前的认知缺口。」
灯火在桌上静静跳动，两人心底都清楚，这件事正沿着一条无人能解的诡谲道路，缓缓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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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中午，因为有烈英志在旁帮忙，李玉碟便留在陈家配置药草，并未同校
宋承星与狄英志提着饭盒回到平安屋，在送完餐点后，宋承星借口要回去协助李玉碟，先行离去。
没想到刚踏出大门，他便被候在门外的芈康叫住了。
「借一步话。」芈康开口，语气平直得听不出情绪。
经过这段时日的共事，宋承星虽不再将芈康视为死敌，但该有的警惕却丝毫不曾放下。
他站定脚步，语气清冷：「有事在这里就好。」
芈康也没打算绕圈子，直截帘地问道：「你父亲是鉴地司的人吧？」
宋承星眉宇微挑，对这突如其来的试探颇感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当初父亲离开时虽未大张旗鼓，却也没刻意隐瞒身份，只是对外封锁了寻医的行踪而已。
见他一脸警戒，芈康忍不住冷笑道：
「别总是一副看我不顺眼的样子，我对你跟狄英志并无恶意。我只是想确认……你父亲与方宗柏的关系。」
「方叔叔……」宋承星下意识脱口而出。
仅仅这一声称呼，芈康便已心领神会。他神情陡然一肃，语气凝重地丢下一句：「若想保命，尽速离开霁城！」
罢，他转身便要走。
宋承星终于忍无可忍，跨步上前，一把抓向芈康的肩膀。他平日极度排斥与人肢体接触，此刻却是顾不得了。
然而芈康背后宛如长了眼睛一般，一个灵巧的侧身避开了抓捕，随即转身跨步，反手便朝宋承星的喉咙掐去。
宋承星虽体弱，反应却也极快，他指尖在腰间一按，一股如同雷击般的刺麻感瞬间窜上芈康手臂，夺走了对方的力气。
仅仅一息的停顿便已足够。趁这瞬间，宋承星反手一掏，一支透明短刃已抵在芈康胸口。刃尖冰冷稳定，没有半分迟疑。
芈康眼神微凝，身子迅速后退，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没有再次出手，只是冷冷看着宋承星：「记得我的话。」
丢下这句警告，他便转身离去，连头也不曾回过。
宋承星收起短刃，心绪却波涛汹涌。
他不得不佩服芈康的洞察力，对方多半是从「知烟铃」推断出他与鉴地司的渊源。可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那句「要命就尽速离开」。
霁城近日究竟会发生什么？芈康的真实身份为何？他为何要大费周章提醒自己？而方叔叔与他之间又有何瓜葛？
无数疑问好比浓雾般聚在心头，理不出头绪。
目前线索太过零散，他只能强行按下不安，将重心放在眼前的急事上。他必须立刻回一趟太余山，查清狄英志体内的封火印是否有松动的征兆。
至于芈康，在离开平安屋后，便径自往城中心走去。
昨夜他从陈雄几人口中听到「武」这个名字时，心里便生出一丝异样的预福直觉告诉他，这会是一个绝佳的破口。
于是他依照方虾提到的方位，寻到了那间米铺。一到门口，便看见了那张缺角的寻人告示。
纸张发白，被雨水冲刷得起了毛边。上头字迹粗糙，想必是普通文生勉力写成。
这些细节足以看出武家境清寒。芈康先买了半袋白米，接着才向米铺老板打听：
「外面告示上的少年，您认识吗？」
老板抬眼应道：
「喔，是武啊。他家住城外区，靠城墙那一带。几个月前去姜府当护院，本以为能出头，谁知道人突然不见了。姜家他畏罪潜逃，可他姐姐死活不信。」
芈康听得眉心微动。
巡护队测试没过，转而去当护院，且人品在街坊间评价不差，失踪理由却单薄得显然是在打发家属。这整件事果然大有蹊跷。
打听完毕，他拎起米袋往城外走去。出了霁城北门，景象立刻变得荒凉。
外区的屋舍东倒西歪，多以旧木板与破瓦临时搭成。屋宇之间仅剩容侧身而过的窄巷。地面尽是黄土，一踩便扬起阵阵灰尘。
不出所料，这里住的皆是些终日劳碌、却又负担不起城内租金的人家。芈康无声穿过人群，直往巷弄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光线也被两侧低矮的屋檐遮挡得七零八落。最后，他在一处几乎被墙壁夹成缝隙的偏僻角落停下脚步。
一名少女正蹲在门口晾衣，身形消瘦，动作却极其仔细。见到陌生人靠近，她明显受了惊吓，局促地站起身问道：「你找谁？」
「武。」芈康平静地回答。
少女神情一僵，眼底亮起瞬息的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是哪位？」
「他的朋友。前阵子出城做活，今日回来却听人不见了。」芈康将半袋白米往她面前一放，「这是伴手礼，请收下。」
少女连忙摇头推辞：「不行，我不能收。」
芈康不与她争执，只再次将米袋往前推了推。他力道虽轻，态度却足以让人无法推拒。
少女犹豫片刻，最终心翼翼地接过。这半袋米足以让她与娘亲度过半个月，实在过于贵重。
芈康默默注视着她的反应。没有贪念，没有逢迎，唯有窘迫与谨慎。这半袋米既是馈赠也是试探，而她通过了。
沉默片刻后，少女低声开口：
「武不是会偷东西的人。他是去姜府当护院没错，可人突然没了，姜家非他是畏罪逃走。我知道他的性子，他连捡到地上的铜钱都会交还失主，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
话时，她的手指紧紧捏着衣角，眼眶泛红：「他等赚了钱，要给我买件新外衣。结果没过几，人就不见了。」
芈康始终不曾插嘴，只是静静听着。这些描述与他先前遇到的蒙面身影逐渐重迭，线索正一寸寸牵回源头。
少女最后抬起头，声音发颤地道：「我每都在等。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能回来一，我就等下去。」
芈康垂下眼帘，心底已有了判断。若那缺真是武，必定会趁夜回家。看来，是时候守株待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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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芈康便悄悄调整了夜巡安排。无论当夜公务多么繁忙，他总能设法抽身离队潜往城外，在武家附近的阴影中屏息守候。
几日后的一个无月之夜，寒风凛冽刺骨。
芈康藏身于武家后邻的屋檐边缘，四周安静得仅剩下偶尔的犬吠与远处呜咽的风声。
就在他准备挪动身形的刹那，前方窄巷的墙角突地一暗，一道人影缩着身子悄然现身。
那动作显得鬼祟不安，不时四下张望。但芈康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正是消失已久的武。
那少年探着头往自家屋内张望，神情又急又慌。屋内一片漆黑，这个时辰，姐姐与母亲肯定早已入睡。
武怔怔地看着那扇无光的窗子，全身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喉间压抑着断续的呜咽。
「……呜……娘……姐姐……我好想回家……」
那声音沙哑撕裂，好似喉咙曾被滚烫的木炭生生烫过。
忽地，他猛然抬头，眼中燃起一股浓烈的恨意，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可恶的姜家……全是他们害我变成这副鬼样子！」
怨气冲顶之际，武的身子猛地一震，惊觉背后有人，他仓皇回头。
就在这时，云层散去，一抹微弱的月光恰好照亮了他的脸。
芈康看清后心口猛然一缩。
只见武的右半张脸还算清秀，左半张脸却焦黑皱缩，大片暗红的疤痕从眼角一路扭曲蔓延至颈间，宛如一块被烧焦后又干枯的死木，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显得狰狞至极。
黑暗中，芈康已悄无声息地逼近，他出手果断且毫无试探，凌厉掌风直掠武侧颈。
武大骇，下意识扬掌一挥，一股火焰轰地窜出！
烈光炸开的瞬间，火色映在那半张毁容的焦脸上，更显得他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芈康身形微晃，迅速避开了那道火线，心中却猛地一沉。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能驱使火焰。
多年前经历的那场梦魇再次袭上心头，与此同时，压抑已久的愤怒不断涌出，让他的攻势变得愈发凶猛。
武见势不妙，转身便往巷弄深处逃窜。芈康二话不，提气疾行追上。
黑暗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交错而过。一个被仇恨点燃、逃得疯狂，一个被愤怒驱使、踩着夜色疾追。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他今晚都一定要将武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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