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重建的号子声、清理碎石的撞击声、木料搬阅吆喝声,开始在废墟上重新响起,虽不似往日欢快,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客厅里只剩下了李长修和李震。茶已凉透,无人再续。
李长修看着李震,这位英国公的爱子,平日里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头脑灵活,是他们这群人中难得的智囊型人物,在长安的人脉和消息也最是灵通。
“敬之,” 李长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李震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有件要紧事,需你亲自去办。”
“长修兄尽管吩咐。” 李震收敛了平日那副惫懒模样,神色郑重。
“我要你,即刻着手,在五姓七望的老家——太原、荥阳、范阳、清河、博陵、陇西、赵郡,这七地,最迟三个月内,至少各开一家‘贞观超石,规模要大,货要全,价钱……要狠。” 李长修的目光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李震瞳孔微微一缩。在五姓的老巢开“贞观超时?这无异于将战火直接烧到对方家门口,是赤裸裸的挑衅,更是精准无比的釜底抽薪!五姓盘踞地方数百年,根基深厚,垄断帘地大部分产业和民生,超市一旦开过去,以其物美价廉、新奇实用的特性,必然会对当地原有的商业格局造成毁灭性冲击,直接动摇五姓在地方上的经济命脉和影响力。这比在长安西市的争斗,要激烈、直接得多!
“我要最快、最有效地打击他们,” 李长修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让他们知道,动我李长修的人,毁我李长修的家,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的血,不会白流。蓝田的每一块砖,都要用他们的肉来补;庄户掉的每一滴泪,都要用他们的血来还。”
李震听得后背微微发凉。他见识过李长修的奇思妙想和商业手腕,也感受过他对敌饶狠厉,但如此直接、如此决绝、如此不惜代价要将对方连根刨起的杀意,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已不仅仅是商业报复,这是要彻底撕破脸,打一场你死我活的全面战争,要将五姓数百年的地方根基,生生撬动、撕裂!
“当然,此举风险极大。” 李长修话锋一转,看着李震,“五姓在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官府、乡绅、乃至市井泼皮,都可能成为阻力,明枪暗箭绝不会少。所以,需要借势。”
“借势?” 李震若有所思。
“借英国公的势,借陛下新政的势,也借……下百姓对物美价廉之‘势’。” 李长修缓缓道,“陛下有意抑制世家,鼓励工商,此乃国策。你以英国公府的名义,联合当地有意革新、或与五姓有隙的商家,甚至可以直接与当地官府合作,言明超市乃为平抑物价、便利百姓、增加朝廷税赋之举。将商业行为,稍稍拔高,与朝廷大政扯上关系。必要时,可让出部分利澜,拉拢地方实权人物。我们要的,不是一时暴利,而是站稳脚跟,然后……一点点,将他们的根,从泥土里挖出来。”
李震眼中精光闪烁,他本就聪慧,一点就透。李长修这是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表面上是在对方地盘上开店赚钱,实则是要利用商业手段,结合朝廷大势,从经济根基上瓦解五姓的地方垄断,同时建立自己的情报和影响力网络。这不仅仅是为了报复蓝田之仇,更是一步极其深远、狠辣的棋。一旦成功,五姓在地方的势力将被大幅削弱,其家族向心力、对族人和附庸的控制力,都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狠,真狠!但,也真妙!李震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随即又被一种参与宏大博弈的兴奋所取代。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李长修的话语,缓缓向着那七个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笼罩过去。
“我明白了。” 李震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半点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锐利,“此事交给我。英国公府的名头,在地方上还有些用处。长安这边,我也会动用些关系,为这些新店铺路。三个月……时间虽紧,但未必不能成。只是,初始投入恐怕极大,且风险重重,需有万全准备。”
“钱不是问题,蓝田地下库房的东西,足够支撑。” 李长修淡淡道,“人手,我会从蓝田抽调最可靠的掌柜和骨干伙计,薛礼和王大毛也会派得力人手护送、护卫。具体的选址、打通关节、应对麻烦,就要靠你随机应变了。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宁缓勿急,保存实力为上。我们的目标,是扎根,是蚕食,不是逞一时之勇。”
“放心,我知道轻重。” 李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李长修郑重一揖,“长修兄,此计若成,不亚于断五姓一臂,甚至伤其根本。震,定不负所托!”
李长修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有些事,点到即止,李震的聪明,足以领会更深层的意图。
送走李震,李长修独自走出别墅,来到仍在忙碌的废墟之间。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冷意。他看着那些挥汗如雨、默默清理着自家残垣断壁的庄户,看着老人颤抖着手捡起烧焦的梁木,看着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已成废墟的家门前默默垂泪,看着半大的孩子咬着牙,帮忙搬运比他们还重的砖石……
每一张疲惫而坚韧的脸,每一双带着伤痛却依然努力前行的眼睛,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愤怒和杀意,如同地火,在他胸中奔涌、积蓄。
毁我家园者,必诛之。
断我生路者,必绝之。
伤我亲人者,必百倍偿之。
五姓七望……我们的账,慢慢算。他望着北方,那是五姓根基所在的方向,眼神冰冷如万古寒铁。
蓝田的废墟上,新的基石正在打下。而一场针对世家门阀根基的、没有硝烟却更为残酷的战争,也已悄然落下邻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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