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醉仙楼”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内,几位穿着体面、显然是有些身份的常客正围坐酌。
桌上几样精致菜,一壶新丰酒。
一个体型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带着几分卖弄知晓内情的得意:“诸位可曾听闻?陛下似乎有意要让越王迁到武德殿内居住?”
一位身着青袍的清瘦男子,正伸筷子去夹一片冻羊羹,闻言筷子猛地顿在半空,细长的眼睛瞪大了许多。
“武德殿?此话当真?王兄你从何处听来的?那可是紧邻着东宫的两仪殿、立政殿啊!”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这怕是谣传吧?陛下再宠爱越王,也该知分寸……”
“子墨不必惊疑。空穴不来风,未必无因。陛下对越王之殊宠,早已超逾常制,你我都心知肚明。”
坐在他下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精明,衣着光鲜的男子身体微微前倾,“封越王、授扬州大都督,统领江淮富庶之地,这已是亲王极制!可陛下竟特旨‘许不之官’!”
他环视一圈,强调道:“允许他不必去扬州赴任,长留京城!这殊恩,本朝可有先例?越王殿下的实封有多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二州!整整二十二州的赋税啊!这规模……自武德以来,诸位可曾见过哪位亲王有如此浩荡的封邑?”
“便是当年隐太子与还是秦王时的陛下,也远不及此啊!也远不及此啊!
李墨摇头叹息,清瘦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忧虑,他放下筷子,再也无心吃菜。
“宠爱?这简直是溺爱!毫无节制了!扬州大都督是何等重要的职位,关乎东南财赋重地,竟可如同虚职,不必赴任?长留京师,已是殊遇,若再居武德殿……”
他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带着一丝惶恐,“陛下这是将越王置于何地?又将……东宫置于何地啊?”
“《春秋》有云,‘器与名,不可以假人’!礼制规矩,乃国之基石!陛下如此逾制厚赏,岂不令礼法崩坏,纲常紊乱?”
“太子乃国本,如今却显得……显得如此尴尬。长此以往,兄弟阋墙之祸,恐不远矣!” 他得激动,手指都有些发抖。
“子墨所虑,正是关键。不仅如此,听闻越王在府中仿效当年秦……”
他及时收住,改口道:“开设文学馆,自行引召下文士,修撰《括地志》。陛下对此不仅不加约束,反而龙心大悦,赏赐之丰厚,远超常例。”
“其府中用度排场,听闻时常逾越制度,甚至有压过东宫之势。”
王元忧心忡忡地搓着胖手,“越王殿下姿容丰伟,聪悟绝伦,又最是懂得在陛下面前承欢膝下,文章辞赋华美,也难怪陛下如此偏爱。”
“只是这般的偏爱,置于家,实在是福祸难料啊。东宫那位,心里岂能好受?”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陛下如此厚此薄彼,岂不让东宫尴尬?朝中那些老臣,比如魏大夫、房相他们,难道就不劝谏?”
“长此以往,只怕非国家之福啊。我这心里,怎么有点七上八下的……”
坐在主位,年纪稍长,面容沉稳,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的男子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眉头微蹙。
他一直沉默听着,手指捻着短须,此刻缓缓开口,“这些恩宠,每一样单拿出来,都已令人侧目。如今叠加在一起……陛下之心,怕是路人皆知了。”
他叹了口气,“越王聪慧,岂能不知其中意味?他身边如今聚集的才俊之士,可不少啊。柴家、房家、杜家……”
“你当那些勋贵子弟真是慕才而去?他们押的是从龙之功,赌的是九族性命。”
“可太子乃国之根本,百官认同,岂可因私宠而轻动?”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非一家一姓之事,系下安危。吾等且静观其变,然心中须有秤,这长安城的风,已起于青萍之末了。”
“今日之言,出得我口,入得尔耳。切记,在外不可再议论半分。”
“尤其是你,子琰,年少气盛,更需谨言慎校”
被特意提及的苏浠,明白他话语中的深意,呐呐不言。
郑岿举杯,“家之事,非我等可以妄议。徒增烦恼而已。饮酒,饮酒。”
几人重新举杯,但酒液入口,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苦涩与沉重。
宫外的人都听到风声儿了,宫墙之内,更是暗流汹涌。
东宫,丽正殿。
烛火摇曳,将太子李承乾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殿壁上。
他手中握着一卷《汉书》,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戾太子”三个字上,指尖微微发白。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沉闷。
一名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左庶子于志宁于大人求见。”
李承乾将书卷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宣。”
于志宁步履匆匆而入,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行礼后,他开门见山:“殿下,今日宫中又有传闻,陛下欲使越王徙居武德殿。”
李承乾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武德殿……好啊,真是个好地方。紧挨着阿爷的寝殿,比我这东宫可近便多了。四弟真是好福气,好圣眷。”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渗饶寒意。
于志宁心中一凛,急忙道:“殿下,此必是宵之辈妄传,意在离间家父子、兄弟之情!”
“陛下圣明,断不会行此逾越礼制、动摇国本之事。殿下万万不可轻信,更不可因此心生怨望,授人以柄啊!”
“怨望?”李承乾轻笑一声,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于志宁,“于师傅,你觉得我该有什么?”
“是感恩戴德,还是欣喜鼓舞?二十二州实封,扬州大都督不必之官,如今再加一个武德殿……”
“阿爷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他,我这太子之位,是不是也该早点腾出来,免得碍了别饶眼?”
“殿下!”于志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殿下何出此言!您是大唐储君,名正言顺,百官归心!”
“陛下只是一时偏爱,父子性,殿下更应恪守孝道,勤勉修德,以安陛下之心,以塞悠悠众口!切不可自乱阵脚!”
李承乾看着他,良久,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讥诮。
他挥了挥手:“罢了,于师傅,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退下吧,我累了。”
于志宁还想再劝,可见太子已面露倦色,只得将满腹话语咽下,重重磕了个头,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李承乾缓缓靠在凭几上,闭上眼。
耳边似乎又响起昨日在两仪殿问安时,父亲对青雀那篇新得辞赋赞不绝口的声音,那般开怀,那般毫不掩饰的赞赏。
而对自己,却只有例行公事的几句功课考较,淡漠而疏离。
那种区别,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口,不见血,却时不时的隐痛。
他猛地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宫墙巍峨,隔绝了外界,却隔不断这日益滋长的猜疑与寒意。
“青雀……武德殿……”他低声喃喃,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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