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景殿内，不同于东宫的紧绷，这里的气氛更显宁和。
简诺看着东宫内侍恭敬呈上的礼单和实物，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半透明虚拟弹幕屏，正悬浮在视线一角，“直播间”观众们正热烈讨论着。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份最重要的“礼”上，一份由东宫属官正式誊写、用印的奏疏副本。
内容是太子李承乾恳请陛下将新勘得的一处优质石灰石矿赐予昭阳公主，专用于水泥增产之事。
【哇！直接送一座矿？！太子殿下好大的手笔！这就是顶级皇族的送礼方式吗？爱了爱了！】
【楼上醒醒，这哪是送礼，这是政治投资啊！太子这是在拉拢主播呢！看来主播的水泥功劳真的太大，太子都得来刷好感度了。】
【透过现象看本质+1。这礼单一看就是东宫那帮老学究的手笔，公事公办，滴水不漏，但总觉得少零人情味。】
这份礼，太重了。
重不在矿本身，而在于其背后代表的东宫态度和政治分量。
这绝非一个侄儿对姑母的生辰贺礼，而是大唐储君对一位立下殊功的皇族的正式认可与支持。
他这是在明确地告诉陛下，告诉朝野，东宫与她站在一起。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奏疏上太子的印鉴，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泛起一丝淡淡的怜惜与了然。
他必是经过了一番极其艰难的挣扎与权衡。
这份礼，与其是讨好我，不如是他在向父皇证明，证明他识大体、懂实务、有心胸。
他太急于得到认可了，以至于这份‘心意’，都带上了孤注一掷的沉重。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些更显“温情”的礼物：精心封装的江南明前新茶，是她平日偏好的口味；几套显然经过细心挑选、版本珍稀的古籍，涉及水利舆地，正投她近来所好。
看到这些，她脸上的神情才真正柔和下来。
难为他身边还有细心人，能打听到这些。
这份心思，倒是比那冷冰冰的奏疏更让她觉得熨帖。
看来，他并非全然不懂人情，只是……被困在东宫的壳子里太久，快要忘了如何自然地表达亲近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红木锦盒上，里面是一套流光溢彩的前朝琉璃盏，艺术价值极高，华美却不失雅致。
她轻轻拿起一只，冰凉剔透的触感传来。
这倒像是他会选的。
少年人心性，总觉得珍贵华丽之物方能体现重视。
却不知，她如今最不缺的，便是这些金玉之物。
但这份笨拙的、试图展现“家人温情”的努力，她收到了。
她放下琉璃盏，轻轻叹了口气。
这份生辰礼，堪称完美，无可指摘。
于国于家，于公于私，都照姑滴水不漏。
可见杜正伦等东宫僚属，确实费尽了心思。
她几乎能想象出李承乾在准备这份礼物时，那份如履薄冰的焦虑和不得不遵循某种规则的无奈。
这份礼，完美地折射出了他此刻的处境——尊贵无比，却也枷锁重重。
“来人，”她轻声吩咐身旁的女官，“将茶叶和古籍留下，我近日正好用得着。这套琉璃盏收入库房吧。”
她拿起那份奏疏副本，对东宫来使温言道：“回去禀告太子殿下，他的心意，本宫收到了。”
“这份厚礼，本宫甚是感激。水泥增产之事关乎国计，本宫会亲自向陛下谢恩，并明东宫对此事的鼎力支持。”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他需要我明确地接收并认可他的‘站队’，需要我将他这份‘心意’转化为在父皇面前切实的、有利于他的言辞。
这孩子……活得真是不易。
【心疼主播姐姐，过个生日还要被迫营业，接收这种充满算计的礼物。不过那几本书和茶叶选的还行，总算有点个人关怀了。】
【只有我注意到那套琉璃盏了吗？好看是好看，但感觉和主播的气质不太搭，主播明显是务实科研挂的，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像是为了凑数显得礼物多。】
【李承乾也挺难的吧？他爹是李世民诶！压力山大！他肯定焦虑得要死，生怕哪点没做好。这礼物感觉就是他焦虑的具象化，什么都想给，什么都怕给不好。】
【赌五毛钱，这主意肯定是杜正伦出的！老成谋国，但毫无情趣。太子就是个执行工具人。】
【不过真的，主播现在简在帝心，地位超然，太子的礼物反而是一种试探和依赖。主播的处理方式很关键啊。】
【只有我觉得这对姑侄有点好磕吗？焦虑太子和超强姑姑？‘阿姑，抱大腿！’】
【当公主对女官将琉璃盏收入库房时...哈哈哈主播果然！务实派！华而不实，库房吃灰去吧。】
【识货！茶叶和书才是真心实用的好东西。主播是懂收礼的。】
【当公主对东宫使者会亲自向陛下明东宫的支持时，高！实在是高！主播这话接得漂亮！既领了情，又把功劳和焦点还给了皇帝，还强调了太子的‘支持’而非‘施恩’，政治智慧满分！】
【太子要的不就是这个嘛！主播懂他！这下太子能稍微睡个好觉了。】
【感觉主播看透了太子的所有心思和不安，有点怜爱了怎么办。这份礼收得，像是大人看孩子努力表现一样。】
【总之，一场成功的政治社交活动！双方目的都达到了！就是苦了主播，过个生日还得搞职场应对，心疼一秒。】
使者恭敬退下后，殿内重归宁静。
简诺并未立刻让人收起礼单，而是再次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副本，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上面清晰的太子印鉴。
这份过于“正确”而沉重的礼物，没有带来多少诞辰的欢愉。
反而像一面冰冷的琉璃镜，清晰地映照出储君光环之下，那个年轻、焦虑、渴望认同却又充满怨愤与无奈的太子李承乾。
那份关于矿石的奏疏，与其是贺礼，不如是一份精心包装的、无声的诉求。
上面工整的字句背后，写满了他难以宣之于口的困境：对父皇认可的极致渴望、对兄弟威胁的恐惧、对臣僚严苛教导的积郁，以及那份深藏在华丽储君袍服之下、绝不容于人前的脆弱与挣扎。
储君之路的孤寂与沉重，非亲身经历者不能体会其万一。
想到此处，简诺轻轻叹了口气，人人都有不得已。
李承乾有他的不得已。
他位居储副，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父皇是旷世明君，光芒万丈，令他难以企及，又倍感压力。
兄弟聪慧得宠，虎视眈眈；臣僚严苛谏诤，步步紧逼。
他送这份礼，何尝不是一种在重压下的挣扎与自救？他想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包括我这个看似得宠的姑母。
视线微移，仿佛能穿透宫墙， 李世民也有他的不得已。
他是一国之君，肩负下重任。
他对承乾严苛，寄予厚望，何尝不是希望这江山后继有人，能承其志、继其业？
他对青雀的宠爱，或许只是一份寻常父亲对聪慧儿子的欣赏，帝王家事，从来难断。
想起于志宁、孔颖达那些言辞激烈的谏疏，那些老师们，又何尝没有不得已？
他们受李世民重托，辅佐储君，唯有以死效忠，以直谏报国。
他们的方式或许令人难以承受，但他们的初衷，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大唐的未来，为了打造一位合格的储君。
只是，他们忘了，储君首先是个少年。
甚至想到那位如今恩宠正隆的李世民次子李泰，或许也有他的不得已。
生于帝王家，才华横溢，深受父宠，那九五尊位的诱惑近在咫尺，有几人能真正心如止水？
他的所为，是野心驱使，还是时势推搡？亦或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得已”？
最后，她的目光回落到自己身上， 而自己呢，又何尝能全然随心所欲？
这“简在帝心”的恩宠，这因水泥而来的尊荣与重视，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这重重宫阙，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每个人都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履行着自己的责任，挣扎于自己的困境，都有着无法与人言的“不得已”。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因那份礼物而生的沉重与算计，反而奇异地淡化了些许。
既然人人都有不得已，那便多一些体谅，少一些计较吧。
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
我能做的，便是守住本心，做好该做之事。
对于李承乾，力所能及处，便护他一二；对于李世民，竭尽所能，便是报效；
对于这大唐……但愿这水泥之利，真能如我所愿，筑牢边疆，福泽百姓。
简诺转身走向内殿时，步伐轻松了一些。
既然世事皆难全，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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