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百草枯折,地间一片肃杀。
陇右道,赤石隘口外三十里,新筑的烽燧堡巍然矗立。
它不像历代先人留下的那些饱经风沙、日渐倾颓的土垣残壁,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浑然一体的灰青色材质砌成。
宛如一枚巨大的灰色铆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与坚固,死死楔入这苍黄孤寂的大地。
墙体表面异常平整,在边塞凛冽的日光下,泛着一种前所未见、令人心安的石铁光泽。
旅帅王孝扶着垛口,任凭塞风吹动他染霜的鬓角。
这位曾经随代国公李靖征战沙场的老将,此刻凝视着这座奇迹般的建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事实上,在烽燧完全建成前,除了王孝和几名心腹亲兵,营中无人知晓这究竟为何物。
王孝为人向来谨慎,尤其在边关这等险要之地,更明白“谋未发而先闻,必生变乱”的道理。
当初长安将作监的匠官秘密抵达,呈上公文和那袋灰扑颇粉末时,他便下令将隘口以西的那片谷地划为禁地。
对外只称是要新建一处夯土粮仓,甚至故意让士卒们看到运来了大量的木板、麻绳等夯筑所需的寻常物料。
所有参与筑堡的劳力,都是从远处军镇调来的死囚营,由他的心腹日夜看守,完工前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就连每日往工地运送饮水的士卒,也只能在百步之外将水桶交接,无缘得见那灰浆如何与水混合,又如何在一日之内硬化如铁。
他麾下的校尉们曾不止一次表示疑惑:“旅帅,修筑区区粮仓,何须如此大动干戈,戒备森严?”
王孝总是面色沉稳地以“军机要务”搪塞过去,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他不是不信任自己的部下,而是深知边关耳目繁杂,突厥探子无孔不入。
这名为“水泥”之物若真如文书上所载那般神奇,便是国之利器,在它展现出足以改变格局的力量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也曾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望着那日渐增高的灰色墙体,心中忐忑。
若此物徒有虚名,若这巨大的投入最终被证明是一场劳民伤财的闹剧,那他王孝的一世英名与谨慎,都将沦为笑柄。
直到那场不期而至的暴雨,直到他亲眼看见雨水砸在那灰青色的墙面上,只能溅起水花,却无法侵蚀分毫;直到他用手触摸,感受到那超越认知的坚硬与冰冷。
此刻,他粗糙的手指再次抚过垛口,感受着那冷硬如铁的触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他转过身,对一直跟在身后、同样守口如瓶的副将沉声道:“传令下去,解除谷地禁令。”
“召集所有旅帅、校尉,即刻来此。”
“是时候,让儿郎们都看看,陛下和长安,给我们边军送来了怎样的……惊喜。”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苍茫的地平线,“从今日起,赤石隘口,乃至整个陇右的守备,将要不同了。”
他转过身,望向身旁那位从京师来,现今皮肤黝黑却目光炯炯的匠官。
后退半步,面向东南长安方向,郑重抱拳,肃然道:“此物之功,不下万甲!末将代赤石镇全体戍卒,谢圣人恩!亦谢将作监诸公匠心!”
“陛下所赐之甲胄,我等必以血肉之躯铸入其中!以此坚垒,卫我疆土。”
“我等边关将士,誓死为陛下、为殿下,永镇此门!必不让陛下心血白费,不使大唐寸土有失!”
那匠官闻言,黑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恭敬笑容,躬身还礼:“将军重诺,圣人闻之必慰。将作监奉敕督办此物,日夜不敢懈怠。”
“今得将军此言,某等奔走之劳,窑炉之炽,皆不足道矣。”
“但使此物能护我将士一分,保边疆一寸,便不负圣人与朝廷所停”
王孝的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
隘口内,正在操练或休整的士卒们看到传令兵疾驰而过,脸上都不由露出诧异的神色。
那处被旅帅列为禁地、神秘修建了多日的“粮仓”,终于要揭开面纱了?
不多时,各级校尉、旅帅纷纷赶到。
他们聚集在灰色的堡垒下,仰头望着这座在短时间内拔地而起的建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空气中弥漫着好奇与猜测。
“这……绝非粮仓。”一名资历颇老的校尉眯着眼,打量着那浑然一体、毫无拼接痕迹的墙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末将从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筑城之法。这非土非石,究竟是何种材料?”
王孝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扫视着麾下这些久经沙场的面孔,将他们眼中的困惑、惊讶、乃至一丝怀疑尽收眼底。
他缓步走到墙体前,抽出腰间的佩刀。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运足臂力,猛地挥刀砍向墙面!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众将悚然一惊,只见王孝手中的百炼陌刀竟被崩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而那灰青色的墙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转瞬几乎难以辨认。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塞风呼啸而过。
“此物,名为‘水泥’。乃长安昭阳公主所献之神物!遇水混合,数日便可坚逾铁石!”
“洛阳大水,诸位想必已有耳闻。正是以此物加固堤坝,方保东都百万生灵无恙!”
他伸手指向那道白痕,声如洪钟:诸位都看清了?”
“此墙筑成不过旬日!若是以往夯土筑城,莫旬日,便是三个月也筑不成这般坚固!
众将校闻言更是震动,议论纷纷。
“妙啊!以往筑城需征发民夫数千,耗时数月。”
“如今只需数十军汉,旬日便可成此坚垒!这可省下多少人力物力!”
孙校尉抢步上前,以指节叩击墙面,听着那沉实的回响。
喃喃道:“这...这简直是佑大唐!去岁突厥袭扰,某驻守的木角堡若有此墙,何至于让那帮狼崽子破墙而入,折了三十多个弟兄...”
他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
猛地一拍墙面,激动道:“将军!若以此物加固边关,何愁突厥不破?某请命率本部人马,即刻开始修筑!”
王孝颔首道:“正是如此。圣人与朝廷赐此神物,实乃边军之福。此物虽好,却需讲究配比和技法。”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的脸庞:“此前秘而不宣,非是不信诸位,实因此物关系重大。”
“若为突厥探知,恐生事端。如今堡垒已成,便无需再隐瞒。”
“此物之神异,诸位已亲眼所见。”
王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然,神物亦需善用。水泥虽坚,却非无所不能。其性、其法,皆与夯土筑城迥异。”
他微微侧身,指向堡垒的不同部位:“观其墙缘,是否较中部更为圆润?此非匠人手艺不精,而是此物凝固定型之初,需以木板匡扶,待其硬化方能自立。”
“何处该厚,何处该薄,水与粉末比例几何,何时脱模最为适宜,皆有其法度。”
“长安将作监的匠官,”他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会留在营中一段时日,专司传授此水泥运用之法。”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神物现世,乃佑大唐,亦是我赤石隘口之绝大机密!”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水泥之法,若有一星半点泄入突厥,则今日之坚城利垒,他日便可能成为胡骑南下的垫脚石!此中利害,无需我多言。”
众将神色瞬间肃然,方才的兴奋被骤然压下的凝重所取代。
王孝继续部署,条条军令如铁钉般砸下:
“其一,所有参与筑堡之死囚营,完工后暂不遣返原籍。”
“全部编入隘口辅兵营,严加看管,非令不得与外人言,更不得与任何外来者接触。”
“待全军熟练此法后,再论去留。”
“其二,遴选学习水泥工法之士卒,皆需由各旅帅作保,身家清白、父母妻儿皆在唐境者优先。”
“凡入选者,即刻起单独编营,无令不得擅离,亦不得与常规营伍私下交通。”
“彼此之间,互相监察。”
“其三,将作监匠官之安危,乃重中之重。”
“其住所由本帅亲兵日夜轮守,饮食医药皆由专人负责,一切用度单独供给。”
“凡企图打探、接近匠官者,无论缘由,值守者可先擒后奏!”
“其四,水泥调配之地,即日起划为军中禁地,设三重哨卡,凭我与匠官共同签发的令牌方可出入。”
“所有物料进出,皆需登记造册,精确至斤两,每日核对,若有差池,严查到底!”
“其五,”他目光森寒,缓缓道出最严厉的一条,“凡有私下议论水泥配方、工艺,或试图将其记录于帛纸、木牍之上者,一经发现,无论有心无意,皆以通敌罪论处,立斩不赦,株连直系上官!”
冰冷的杀伐之气随着最后一条军令弥漫开来,让所有将领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诸位,”王孝看着他们,语气稍稍放缓,“此非我王某人不近人情。”
“实因此物于国于边,干系太大。”
“我等今日多一分谨慎,大唐边关便多一分安稳,后方百姓便多一分太平。”
“末将等明白!”众将轰然应诺,脸上再无半分轻忽,只剩下军人接到死命令时的决然。
王孝点零头,“此外,水泥制备、运输、施用,皆需大量人手。”
“从明日起,各营轮番抽调人手,参与筑城。老弱辅以青壮,务必尽快熟悉流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灰青色的堡垒,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要在这赤石隘口外,用这水泥,筑起一连串永不陷落的烽燧!”
“让突厥饶探马远远望见,便心生寒意,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尔等,可能做到?”
“能!能!能!”众将的吼声震动地,士气高昂前所未樱
王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从今日起,赤石隘口的战争模式,将彻底改变。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道道灰色的壁垒将在边陲拔地而起,如同大唐版图上最坚固的锁链。
“有此物在,我赤石隘口,乃至整个陇右,将筑起一道突厥铁骑永难逾越的铁壁!”
“从今日起,日夜赶工,以此水泥,重修所有关隘、烽燧!”
“儿郎们,”他看向他的将士们,眼中燃烧着久违的、仿佛回到随卫国公征战沙场时的火焰。
“属于咱们边军的新时代,来了!”
众将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巨大的欢呼声和议论声如同滚雷般爆发开来,瞬间压过了塞外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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