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过去,赤石隘口的气氛已悄然不同。
水泥筑就的新烽燧群如同贪婪生长的灰色石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边境延伸。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据点,而是通过同样以水泥加固的甬道、矮墙相连,初步勾勒出一道连贯而狰狞的防线轮廓。
王孝站在最高的那座望楼上,极目远眺。
“旅帅请看,”匠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依此速度,最迟至明年夏末,我赤石隘口正面三十里内,所有关键节点皆可以此水泥筑垒相连。”
“届时,烽燧相望,甬道相通,粮秣兵员可于墙内安全调动,互为奥援。”
王孝沉默地看着,他看到的不仅是地图上的线条,更是这道防线活起来的模样。
突厥骑兵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易找到薄弱处渗透进来,烧杀掳掠后扬长而去。
他们面对的,将是一面无处下口的、冰冷的、完整的硬墙。
“还不够。”王孝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处开阔的谷地,“这里,‘野马涧’,突厥轻骑最常选择的突入口之一。我要在这里,并非再建一座烽燧。”
匠官一愣:“旅帅的意思是?”
“建一座‘城’。一座能常驻五百精兵,拥有墙垛、箭楼、藏兵洞、蓄水池,甚至能架设弩车的型堡城!”
“就卡在这咽喉之地!我要让胡马望见此城,便知此路不通!”
匠官倒吸一口凉气,若在以往,这等规模的土城需征发民夫数千,耗时数年方能建成,于边关几乎是方夜谭。
但如今……
“有何不可!”匠官猛地一拍地图,“水泥之利,正在于此!只要物料人力充足,末吏必为旅帅在这野马涧中,竖起一座让胡权寒的坚城!”
王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好!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我会亲自向朝廷呈文,奏明此间进展及规划。你只管放手去做!”
“末吏遵命!”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旅帅,朔州、代州方面均有军使密至,询问……询问我等筑城之法,似有意效仿。”
王孝与匠官对视一眼,并无太多意外。
水泥堡垒的威力和它带来的战略优势,是瞒不住周边军镇的,他们迟早会嗅到风声。
王孝沉吟片刻,道:“回复来使,此乃朝廷机密,我等不敢擅专。请他们各自呈文兵部与陛下。”
亲兵领命而去。
王孝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
他知道,赤石隘口的变化,仅仅是一个开始。
这股灰色的浪潮,必将以这里为起点,席卷整个大唐的北疆,重新定义何为边防。
朔风卷过新筑的灰青色城墙,发出与以往掠过土垣时截然不同的、更为低沉锐利的呼啸。
长安,两仪殿。
烛火通明,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柔和了夜晚的肃穆。
李世民的目光终于从那份关于北疆水泥军堡调配的激烈争执的奏疏上移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那“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清晰,透露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他起身,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凝望着北方那道蜿蜒曲折、曾让无数中原王朝寝食难安的边境线。
一股澎湃的喜悦在他胸中激荡,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霖图,看到了赤石隘口那如雨后春笋般崛起的灰色烽燧,看到了野马涧那座卡在突厥喉咙里的狰狞堡城。
王孝的奏报写得真切,朔州、代州将领们的热切期盼更是情真意牵
这水泥,真真是神物!
它化不可能为可能,将以往需耗时数年、靡费巨万的工程,压缩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一道前所未有的、坚固无比的防线正在他手中缓缓成型。
想到日后敌兵日后撞得头破血流、望墙兴叹的景象,李世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种掌控全局、为子孙后代奠定太平基业的豪情充斥心间。
这是足以告慰太庙、青史留名的功业!
然而,那喜悦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层更深沉的忧虑所覆盖。
他的眉头渐渐锁紧,目光从地图上那理想化的灰色长城,移回到了御案上那几份来自不同方向、字字急切的请调文书。
“便利……确是便利,”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可这便利,太少,太慢了!”
水泥之利,已毋庸置疑。
但它的产量,却远远跟不上这骤然被点燃的、巨大的需求。
将作监日夜赶工,新设的窑口冒出的黑烟几乎笼罩了长安一隅,可产出的水泥,对于万里北疆而言,仍是杯水车薪。
“朔州言其地当冲要,突厥岁岁扰边,当优先配给。”
“代州称其防线最长,漏洞最多,若无水泥加固,今冬恐难支撑。”
“幽州、并州、灵州……哪个不是要害之地?哪个不是嗷嗷待哺?”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过,从东到西,每一个军镇都至关重要,每一位都督的请求都言之凿凿。
先给谁?后给谁?
这已不是一个简单的物资分配问题,而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战略抉择。
先得到水泥的军镇,防务将得到质的飞跃,士卒伤亡大减,百姓可安枕无忧。
而后得到的,则可能要继续用血肉之躯去抵挡胡马的铁蹄,或许就会因为晚了这几个月,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份抉择,关乎边境安危,关乎将士性命,更关乎他这位皇帝是否公允,是否会寒了边军将士的心。
“朕恨不得一夜之间,让这灰墙蔓延万里!”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躁,“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喜悦是真的,为这划时代的利器。
忧愁也是真的,为这利器太少而引发的纷争与抉择。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功勋卓着的边将们,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长安,望着他这位皇帝,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和防区安危的判决。
这份衡量,重若千钧。
是优先加强最前沿、承受压力最大的朔代地区?
还是巩固相对二线、但作为战略支撑点的幽并之地?
是平均分配,聊作象征?
还是集中力量,先打造一段样板防线?
每一个选项都有其道理,也必然伴随着风险与非议。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烛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既有开创盛世的明君之喜,也有权衡下的帝王之忧。
“看来,明日召见房玄龄、杜如晦、李靖,非得议个透彻不可了。”他喃喃道,转身回到案前,再次拿起了那份令人又爱又恨的奏疏。
“大家,”内侍监悄步上前,轻声提醒,“子时已过半了,夜已深,是否……该安歇了?”
李世民并未抬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无妨。将作监与兵部为此事争执不下,朕需再看看。朔方、代州皆眼巴巴等着,早定一刻,边关便早一刻坚固。”
“陛下圣明,心系江山,奴婢万分感佩。只是……”他稍作停顿,声音更轻缓了些,“皇后殿下日前还特意嘱咐过,秋深露重,请您务必保重圣体,不可过于劳乏。”
“殿下若知您又至深夜,定然忧心。”
李世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却又受用的笑意:“你又拿皇后来压朕。”
内侍也陪着笑了笑,“奴婢不敢。只是皇后殿下慈谕,奴婢不敢不遵。”
“况且,圣人您明日卯时还要召见房相、杜相商议漕运之事,若不得安寝,恐伤精神。”
“这些奏疏,它们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再批,也是一样的。”
李世民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发出一声舒缓的叹息:“罢了罢了。你这老奴,最是会聒噪。”
内侍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更深,声音透着喜悦:“大家明鉴!奴婢已命人备好了温汤,盥洗之物也已齐备。请您移驾寝殿吧。”
李世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似是随口一提,“我听淑景殿灯火熄灭的很晚,要让阿姐注意身体,莫要太过劳神。”
来了!陛下果然又问起了!
如今这宫里,除了国事,能让陛下在深夜疲乏时还亲自过问起居细节的,也就唯有淑景殿那位了。
这份圣眷,当真是宫中独一份,连太子和诸位亲王都未必能及。
就连裴氏娘子,前几日过生辰,陛下百忙之中竟都记得。
特意让皇后殿下从私库里挑了两匹进贡的软烟罗料子和和一副赤金璎珞圈赐下去,是给孩儿添福气。
这哪是单单赏个孩子?
这分明是给殿下做脸面,是爱屋及乌,告诉所有人,与殿下相关的一切,都圣心眷顾着呢!
也是,谁让殿下立下了那般泼的功劳呢?
这等功绩,岂是寻常公主吟风弄月、针织女红可比?
这是擎保驾的实在功劳!
陛下是明君,岂能不重重褒奖、格外爱惜?
如今这满朝文武,谁不对昭阳殿下高看一眼?
就连那些鼻孔朝的功勋老将,提起殿下,哪个不真心实意地赞一声‘巾帼奇才’?
“大家放心,昭阳公主殿下那边,奴婢一直留心着呢,不敢有片刻怠慢。”
“殿下近日是在翻阅一些陈年旧籍,偶尔也召几位尚仪局积年的老女官问话,想必是有些宫中古早的仪典旧例需厘清核实。”
唉,殿下何等身份,如今却还在操心这些繁琐旧事。
换了别个公主,有了水泥这般‘点石成金’、‘化土为钢’的神物之功,怕是早就在陛下面前讨要无数恩赏,或是安心享那万丈荣光了。
可咱们这位殿下,反倒比以往更沉静、更忙碌了。
陛下越是恩宠赏赐,她越是谦逊克己,这份心性,难怪能得陛下如此真心爱重。
他见皇帝眉头微蹙,立刻又补上一句,“殿下做事向来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这才费了些神。不过奴婢瞧着,殿下精神尚好,今日晚膳时还多用了一碗汤饼呢。”
这可不是虚言。
如今淑景殿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递帖子求见的也不知凡几。
谁不想在这大的功劳和恩宠里,沾上一点边儿?
殿下能抽空翻阅旧籍,已是极难得的清净了。
内侍心中万般念头闪过,嘴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和逾矩。
“奴婢明日一早就去淑景殿,定将大家的慈谕关切带到,一字不差,并恳请殿下务必珍重凤体,以安圣心。”
他心中暗忖:明日去淑景殿,话可得得格外婉转漂亮才校
既要让昭阳殿下明白陛下这份深切的关怀,感受到这独一份的隆宠,又不能显得是陛下在派人监督她。
昭阳公主,如今可是宫里最不能得罪的主儿。
陛下对她,那是真真的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不过想想看,水泥之功,利在千秋,更福泽当下。
边关将士念她的好,省了无数血汗;朝廷府库念她的好,省了无数钱粮;陛下念她的好,解了心头大患。
这般人物,简在帝心,恩宠无双,岂是寻常‘得宠’二字可以形容的?
咱家可得把招子放亮些,万万不能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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