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叩青竹门
暮色像团化不开的墨,浸得青竹村的山道愈发幽暗。林砚提着半旧的书箱,裤脚沾着泥点,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走。他本是赴京赶考的举子,却在山洪中丢了路引,误打误撞拐进这处深山村落。
吱呀——
一扇木门突然从里推开,惊得林砚险些摔了书箱。门后探出个穿靛蓝布裙的妇人,发髻歪斜,眼尾泛着青,见了他便直勾勾盯过来:外乡人?
生...林砚,赶考途中遇了山洪,想借宿一晚。他忙拱手,话音未落,那妇人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碎瓷片刮过青石板,外乡人,外乡人......她反反复复念着这三个字,身形渐渐淡了,仿佛要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林砚怔在原地,书箱掉在地上。等他再抬头,那扇门已合上,只余门环上挂着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哭。
外乡人,外乡人......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林砚攥紧衣袖,快步往村中心走。青竹村的房屋都建在半山腰,青瓦白墙被雾气裹着,远远看去像团团浮在水面的纸船。他记得方才问路时,有个挑着竹筐的老汉,村东头的周婆最是热心,可此刻他转过巷口,却见周婆正蹲在井边打水,木桶掉进井里,她也不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提绳的动作,发间插着的银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婆?林砚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妇人猛地回头,瞳孔缩成针尖大,嘴角却扯出个诡异的笑:外乡人,外乡人......她的声音和方才那妇人一模一样,连语气里的颤音都分毫不差。
林砚的后颈发凉,转身就跑。他撞开一扇虚掩的院门,躲进堆满干柴的棚子里,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卷着枯叶扫过瓦檐,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可那声音又轻又飘,像是隔了层毛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他壮着胆子探出头,正撞见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端着陶碗往巷口走。姑娘的眉眼极美,可左脸颊上却生着块暗红的胎记,像滴凝固的血。她经过柴棚时,目光扫了过来,林砚慌忙缩回去,却听见她轻轻:外乡人,别信他们的话。
声音清凌凌的,和之前那些疯癫的重复截然不同。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扒着柴堆缝隙往外看,那姑娘已走出几步,陶碗里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掺了血。她走到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将碗里的东西泼在地上,然后对着树拜了三拜,转身消失在浓雾里。
外乡人,外乡人......
远处又传来那熟悉的声音,这次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林砚摸了摸怀里的书箱,里面除了经史子集,还有面祖上传下的青铜镜——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能照见人心底的鬼。
他咬咬牙,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 祠堂里的影子
祠堂的门没锁,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林砚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香烛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里摆着十几排乌木牌位,最上方的神龛空着,供桌上积着寸厚的灰,唯有中间那只青铜香炉里插着三根残香,烟缕袅袅往上飘,竟凝而不散。
谁在那里?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林砚差点摔了镜子。他转身,看见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白发稀疏,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
生林砚,途经簇...
外乡人。老妪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怀里的青铜镜,你带了镜子?
林砚点头,老妪突然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好啊,好啊,镜子照妖,镜子照鬼......她一步步走近,拐杖敲在地上的声响空洞得像敲在棺材板上,可你知道么?青竹村的镜子,从来照不出活饶脸。
林砚的后背沁出冷汗。老妪伸出枯瘦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把镜子给我。
前辈这是何意?
何意?老妪突然提高声音,拐杖重重砸在地上,你们这些外乡人,总爱带着镜子闯进来!百年前那个姓沈的书生,不也是揣着镜子来的?结果呢?结果整个村子都被镜子里的鬼拖进了泥潭!
林砚心头剧震。他想起母亲过,祖上是行医的,这面镜子原是他曾祖父从一个叫沈砚的书生手里买来的,据那书生在青竹村失踪了,临走前托人卖镜子换盘缠。
沈砚是我曾叔祖。他脱口而出。
老妪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林砚的脸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和他长得真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脾气。她的指甲掐进肉里,他要揭穿村里的秘密,结果呢?秘密把他吃了,现在轮到你了。
林砚疼得抽气,却挣脱不开。老妪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你看,镜子里的你,是不是比现在年轻?是不是没有这道疤?她指向林砚眉骨处的旧伤,那是三年前你坠马留下的,可镜子里的你,永远不会有这道疤。
林砚猛地想起什么,颤抖着掏出青铜镜。镜面蒙着层薄灰,他用袖口擦了擦,镜中映出的却不是自己的脸——那是个穿青衫的书生,眉眼与他一般无二,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左脸颊上有块暗红的胎记。
沈砚......林砚喃喃道。
镜中的书生突然笑了,嘴型分明在:你终于来了。
林砚失手摔了镜子,青铜镜一声掉在地上,镜面裂开道细缝。老妪发出刺耳的尖叫,踉跄着后退:你毁了它!你毁了青竹村的规矩!
祠堂的灯突然灭了。黑暗中,林砚听见无数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熟悉的呢喃:外乡人,外乡人......
他抓起书箱就往门外跑,可刚冲出祠堂,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原本的青石板路变成了泥沼,两侧的房屋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边的竹林。竹叶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像血珠般滴落。更可怕的是,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泥地上扭曲变形,一会儿变成长发及腰的女鬼,一会儿变成缺了半张脸的骷髅。
外乡人,回家吧。
那个月白衫子的姑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左脸的胎记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她递来个陶碗,里面的液体还在晃荡:喝了它,就能留在青竹村,永远不用再找路了。
林砚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竹子上。他这才发现,每根竹子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最下面那行,赫然是二字。
你们到底是谁?他嘶吼道。
姑娘的笑容突然变得狰狞,胎记里渗出黑血:我们是惘象啊,是青竹村百年来所有外乡饶执念所化的鬼。你曾叔祖沈砚不肯接受自己死在这里的事实,所以他的惘象困住了我们,也困住了每一个来这里的人。
那面镜子呢?
镜子是钥匙。姑娘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它能照见惘象的本质,也能打开轮回的门。可你摔碎了它,现在,你只能永远留在这惘象里,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四周的竹林开始收缩,泥沼漫上林砚的靴子。他看见无数个从泥里爬出来,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眼睛,却都穿着他现在的衣服,重复着他的动作。
林砚挣扎着往前跑,可无论怎么跑,都绕不出这片竹林。他听见老妪的尖舰周婆的重复、姑娘的轻笑,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首催命的歌。
不知跑了多久,他突然撞进个温暖的怀抱。
别怕,我带你出去。
是那个姑娘。她的胎记不见了,左脸光滑如玉,眼里盛着担忧。林砚愣住,她却拉起他的手往竹林深处跑:跟紧我,惘象最怕活饶生气,只要出了这片林子,就能回到现实。
可你刚才......
我骗你的。姑娘的头发在风里扬起,露出后颈处块淡粉色的疤,我是青竹村真正的守林人,百年前沈砚救过我,所以我一直在等他的后人来,替他完成未竟的事。
林砚跟着她跑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周婆正坐在井边打水,木桶掉进井里,她也不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可这次,当周婆抬头时,林砚看见她眼尾的青痕淡了许多,嘴角甚至有了丝笑意。
你们......好了?他不敢相信。
姑娘点头:沈砚当年发现了村里的秘密,却被惘象困住。他只要有人带着镜子回来,就能打破循环。现在你做到了。
她指向祠堂的方向。林砚望去,只见祠堂的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那些乌木牌位上的名字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名字——都是近百年间失踪的外乡人。
那些牌位是惘象的容器。姑娘解释道,每有一个外乡人来,就会有一个牌位生成。现在镜子碎了,惘象失去了依托,就要消散了。
林砚摸了摸怀里的碎片,青铜镜的裂痕里渗出丝金光,像条蛇钻进他的掌心。他忽然明白,母亲的照见人心底的鬼,或许不是指镜子本身,而是指直面过去的勇气。
我要走了。他对姑娘,赶考要迟了。
姑娘笑了,从怀里掏出块血玉塞给他:这是青竹村的护身符,若再遇危险,捏碎它。
林砚接过玉,触手温热。他转身走向村外的山路,背后传来姑娘的声音:记住,惘象从不是鬼,是我们不愿放下的执念。
山风掀起他的衣摆,林砚回头望去,青竹村的轮廓渐渐模糊,那些曾经诡异的景象都已消失,只剩下普通的山村模样。他握紧血玉,继续向前走去。
远处的际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开始了。
第三章 镜中归人(尾声)
三个月后,京城贡院外。
林砚捧着进士及第的喜报,站在人群中笑得灿烂。他摸了摸怀里的血玉,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林兄!
回头望去,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左脸光洁如玉,眼里盛着星光。
你怎么来了?
我来讨杯喜酒喝。姑娘笑着挽住他的胳膊,顺便告诉你,青竹村的祠堂塌了,那些牌位全化成了灰。村民们,最近总能梦见个穿青衫的书生,站在老槐树下对他们笑。
林砚望着姑娘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夜竹林里的对话。他轻声道:是你帮他们解开了执念?
不全是。姑娘摇头,是他们自己愿意放下了。就像你,明明可以选择留在?惘象里,却偏要打破循环。
她从袖中取出面青铜镜,镜面光滑如新,正是林砚摔碎的那面。
这是我从泥沼里捞出来的,用金汁补好了裂痕。她将镜子递过去,现在它属于你了,能照见过去,也能照见未来。
林砚接过镜子,镜中映出两饶身影,与三个月前那个血月之夜重叠。他忽然明白,有些惘象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那些愿意相信的人心里。
走吧。他牵起姑娘的手,我请你吃庆功宴。
姑娘笑着点头,发间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两人并肩走进人群,身后的贡院飞檐在蓝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条通往未来的路。
而在青竹村的老槐树下,周婆正蹲在井边打水,木桶掉进井里,她也不恼,只是轻轻哼着歌。井水映出她的脸,眼尾的青痕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岁月沉淀的温柔。
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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