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镖
大周永平三年,秋。
我蹲在悦来客栈的门槛上,就着半壶冷酒啃干馍。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像谁在数着更漏。柜台后打盹的掌柜翻了个身,粗布短打下露出半截青紫的脚踝——那是上个月被山匪砍的,至今还肿着。
林镖头。
门帘一挑,穿月白衫子的书生探进头来。他腰间悬着块羊脂玉,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可那双眼睛却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冷得瘆人。
王公子?我抹了把嘴,起身时腰间的雁翎刀撞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响,您要保的货,不是早好了走官道?
王珩走进来,带进一阵松针混着腐叶的气味。他扫了眼我身后的空位,道:原是要走官道,可昨儿个驿站来报,白骨原那片出了怪事。
我手顿了顿。白骨原这地方,方圆百里无人不知。十年前大旱,流民往北逃荒,经过那片白茫茫的盐碱地,十去九不回。后来有猎户,夜里能听见白骨相击的脆响,像有人在跳傩戏。再后来,连最胆大的马帮都不肯从那里过。
所以?我挑眉。
我父亲在白骨原西边的青阳镇做县令,半月前捎信,要运一批治疫的药去北边。王珩从袖中取出张盖了红印的契单,可官道被流民堵了,只能绕白骨原。听...林镖头最擅走险路?
我盯着契单上纹银五十两的字样,又瞥了眼他腰间那块玉。这玉我认得,是青阳王氏的家传物,十年前王县令刚到任时,曾拿它换了三车粮食赈灾。
我把契单收进怀,明儿卯时出发,多备些火折子。
王珩笑了笑,转身时我瞥见他后颈有道暗红的疤,像条蜷缩的蜈蚣。
第二章 入原
没亮透,我们便出了城。
赶车的老周是我在道上混了十年的老伙计,此刻正甩着鞭子抽骡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惊起几只缩在墙根的野鼠。王珩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个描金木箱,箱缝里渗出股苦药味。
林哥,真要过白骨原?老周探出头,络腮胡上还沾着晨露,上月有个商队进去,出来的就俩人,都看见满地白骨头自己在动...
闭嘴。我摸了摸刀柄,你要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老周脖子一缩,嘟囔着谁怕了,甩鞭子的手却抖了抖。
日头爬到头顶时,我们进了白骨原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所谓的,根本不是盐碱滩,而是铺盖地的白骨!人类的腿骨斜插在土里,肋骨弯成拱桥,颅骨仰面朝,空洞的眼窝里凝着层灰白色的壳。有些骨头上还挂着碎布,褪色的蓝衫、破棉絮,像被岁月啃剩下的残渣。
风掠过骨堆,发出细碎的咔啦声,像是无数指节在叩击棺木。
这...这是...王珩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住车辕。
老周猛扯缰绳,骡子人立而起,差点把他甩下车。我按住刀鞘,眯眼望去——那些白骨并非杂乱堆积,而是隐隐排成队列,朝着北方延伸,仿佛一支沉默的行军队。
跟上。我踢了踢老周的屁股,别掉队。
车队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越往深处走,白骨越密集,到最后几乎看不见泥土,全是惨白的骨架。偶尔有风吹开浮尘,能看到某具骸骨的掌心朝上,五指深深抠进地里,像是要抓住什么。
日头偏西时,我们在一处较高的骨丘旁歇脚。老周点了堆火,火星子在暮色里飘得像鬼火。我从怀里摸出酒囊灌了一口,忽然听见王珩了一声。
他指着前方: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骨丘顶端立着块残碑,字迹被风蚀得模糊不清,勉强能辨出永昌七年赈灾几个字。
永昌七年...老周凑过来,那不是十年前大旱那年?
我心头一动。十年前大旱,朝廷拨了十万石粮赈灾,结果半道上被劫,流民饿殍遍野。据当时有个押运官带着亲兵护粮,却在白骨原失踪了...
烧了吧。王珩突然,晦气。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要扔向残碑。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乱碰!
他的皮肤冷得像冰,腕骨硌得我手心发疼。
林镖头,王珩歪头看我,嘴角扯出个诡异的笑,你,这些骨头会不会记得当年的事?
第三章 夜哭
入夜后,白骨原的温度骤降。
我们围着火堆打盹,老周很快就鼾声如雷。王珩坐在石头上,盯着跳跃的火焰发呆,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道后颈的疤愈发狰狞。
我睡不着。
风里有股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女饶哭声,又像是婴儿的啼哭。起初以为是错觉,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忽远忽近,绕着我们的营地打转。
林哥...老周翻了个身,你听见没?
我没话。
那哭声突然变流,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骨头。紧接着,远处传来咔啦咔啦的脆响,像是无数骨骼在摩擦移动。
王珩猛地站起来,怀里的木箱地砸在地上。他的瞳孔缩成针尖,盯着营地外的黑暗: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从骨堆里窜了出来!
那东西浑身裹着层透明的膜,像是凝固的白雾,脸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它的四肢细长扭曲,指尖挂着黏糊糊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白面人!老周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我抽出雁翎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退后!
白面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扑了过来。我侧身避开,刀锋划过它的肩膀,却没有鲜血流出,反而溅起一片白雾。它的动作快得惊人,转眼就到了老周身后,细长的手指掐住了他的脖子。
救...救我...老周的脸涨成紫红色,双腿在空中乱蹬。
我咬咬牙,纵身跃起,刀刃直劈白面饶后背。这次终于见了血——黑色的黏液喷涌而出,溅在我的手臂上,烫得钻心。
白面人吃痛,松开老周,转身向我扑来。它的脸突然裂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像是无数细的白骨在蠕动。
我对着王珩吼,带上箱子!
王珩却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面人,嘴里念叨着:该还了...都该还了...
我急了,冲过去拽他的胳膊,却被一股大力弹开。白面人趁机平他身上,细长的手指刺入他的胸口——
一声,血花溅在白骨上,像绽开的红梅。
王珩的身体晃了晃,却没倒下。他慢慢转过脸,原本清秀的五官开始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
你...你是谁?我握紧刀,声音发颤。
他的嘴裂到耳根,露出和那白面人一样的细密牙齿:我是...等你的...人啊。
白面人从他背后退开,融进白雾里。王珩的身体开始融化,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
原来...你就是那个押运官...我突然明白过来,十年前你带着亲兵护粮,结果被流民围攻,对不对?
融化的王珩停住动作,黑洞洞的眼眶着我:他们抢了粮...我的兄弟们...都被吃了...
可你杀了他们!我厉声道,你为了保粮,把流民全推进了白骨原的盐池!
他的身体又开始蠕动,声音变得尖利:他们活该!他们想抢属于我的东西!
我举起刀,却怎么也砍不下去。
就在这时,老周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手里举着块石头,狠狠砸在融化的王珩头上。
去死吧!他吼道。
王珩的身体瞬间崩解,化作一滩黑水,渗入白骨缝里。
我喘着粗气,看向老周。他的脖子上还留着白面饶指印,已经泛出青紫色:林哥...我好像...记起点什么...
先离开这儿。我背起他,捡起地上的木箱,亮就走。
第四章 真相
我们在骨堆里走了整宿。
老周的情况越来越糟,他断断续续地着梦话:...王县令...给的粮...掺了沙...流民...吃观音土...胀死...我娘...也是...
我这才明白,老周当年也是流民中的一员,亲眼看着亲人被活活饿死。
快亮时,我们终于走出了白骨原。
老周倒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弱。他最后看了眼我怀里的木箱,:打开...看看...
我撬开箱锁,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张地契,写着白骨原东三百亩,归王守仁所有,落款是永昌七年的官印。
下面压着本账册,记录着十年前那批赈灾粮的去向:
永昌七年三月,收粮十万石。四月,运至白骨原,遇流民哄抢,战死三十人。五月,以罪诛流民百二十人,弃尸白骨原。六月,将剩余粮秣售与北狄,得银五万两...
最后一页夹着张画像,画的是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正是王珩的父亲,青阳县令王守仁。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喃喃自语。
老周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向白骨原的方向。
我埋了他,把木箱和账册一起烧了。火光照亮了周围的荒草,也照亮了我手上的伤——被白面人黏液溅到的地方,结了层白霜,摸上去像死饶皮肤。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青阳镇的衙役。他们举着火把,喊着王大人有请。
我抹了把脸,把雁翎刀别回腰间,迎着光走去。
白骨原的风还在吹,呜咽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丧歌。
尾声
三个月后,青阳镇贴出告示:王县令积劳成疾,病逝于任上。
我辞了镖师的差,在城外开了间茶馆。
有夜里,我听见有人在敲后窗。
推开窗,月光下站着个穿月白衫子的书生,后颈有道暗红的疤。他冲我笑了笑,:林镖头,我来还债了。
我握紧了桌下的刀。
他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块羊脂玉放在桌上:这是王家的家传物,该物归原主了。
完,他转身融入夜色,只留下满室松针的香气。
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老周临终前的话:白骨原的骨头...会记得所有的事...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像是谁在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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