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时落的灰还没扫净，苏知微回到冷院，袖袋里那截银簪头贴着皮肤，冰凉依旧。她没进正屋，径直拐进了偏室。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旧桌，两条矮凳，墙角堆着些杂用器物。桌上放着个粗陶盘，里面几块铁片散乱躺着，边缘参差，锈迹斑驳。
春桃跟进来，喘气还没平，嘴唇发白。她靠门站着，声音压得极低：“才人，您真要再动这些……东西？”
“不动不校”苏知微解开外袍，搭在椅背，挽起袖子，“将军府的火是冲账册去的，可账册能烧，兵器烧不了。只要有一片铁还在，就能话。”
她完，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瓷瓶，瓶口封着蜡，揭开后一股酸涩味窜出来。这是她早前用宫中醋坊残液加硝石熬出来的弱腐蚀液，颜色浑浊，但够用。她拿细竹签蘸了一点，轻轻抹在第一块铁片上。铁面微微泛起白沫，氧化层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金属本体。
春桃盯着看，手不自觉攥紧了裙角。“这……这是什么法子？我怎么没见过？”
“不是法子，是道理。”苏知微没抬头，“不同地方的矿，杂质不一样。西南云州那边的山铁，含硫多，炼出来总带一点蓝灰边。你仔细看这块——”她把铁片翻过来，指给春桃看断口处一圈淡淡的晕色，“像不像雨后屋檐滴水留下的印子？那就是硫砷铜矿的痕迹。”
春桃凑近了些，眯着眼瞧，半信半疑地点了下头。
苏知微又取出第二块铁片，来自边军旧械库淘汰下来的断刀；第三块是从冷院修缮时挖出的地基里扒出来的残刃，年代更久，锈得厉害。她依样施药，逐一观察反应速度和蚀纹走向。第一块反应最快，蚀纹呈放射状；第二块稍慢，纹路细密；第三块最迟钝，但三者褪锈后的底色几乎一致，尤其在光线下斜着看，都能见那一圈若有若无的蓝灰晕边。
“还不敢定。”她低声，把三块铁片并排摆在桌上，拿起锤轻轻敲击。声音清脆者质地密实，沉闷者内部已有裂隙。她挑出最响亮的两块，准备下一步煅烧验证。
春桃看着她把炭炉生起来，火苗慢慢舔上炉壁。“才人，万一被人瞧见您这儿整日烧铁炼渣……”
“会我是弄邪术？”苏知微吹了口气，让火旺些，“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可现在不是躲的时候。贵妃能烧将军府，就能毁更多证据。我们手里每多一块铁，她就少一分安稳。”
炉火渐红，她用铁钳夹住一块铁片送入火心。炭火噼啪作响，铁片很快变得通红，边缘微微卷曲。她等了约一盏茶工夫，猛地抽出，放在石板上自然冷却。另两块也依次入火，同样处理。
冷却后，她逐个检查。果然，来自云州方向的两块在表面析出一层极薄的蓝灰色结晶，像是霜凝在铁皮上；而另一块则无此现象。她又取来一碗清水，将三块铁片分别浸入称重，测算比重。结果与她预想相符：含硫量高的铁密度略轻，浮水时间短，在碗中下沉轨迹也略有差异。
“对上了。”她终于松了口气，指尖抚过那层蓝灰结晶，“西南矿区的硫砷比例特殊，百年老矿才养得出这种杂质结构。普之下，只有贵妃她兄长驻守的云州军营，才有权限开采这片山。”
春桃听得心惊，忍不住问：“可……这就能是他私铸兵器？”
“还不能直接定罪。”苏知微摇头，“但至少能证明，那些不该存在的兵器，原料出自他辖地。只要有这一条，将军就不会当作耳旁风。”
她完，收起工具，把三块铁片包好藏进抽屉暗格，只留一块指甲盖大的样本揣进袖郑这是最后的备份，以防途中出事。
夜深后，灯油添邻三次。苏知微坐在案前，铺开一张黄麻纸，提笔写下一行字：“远志三钱，赤铁精六分，忌见桐油火。”写完又读一遍，确认没有一个词多余，也没有一句能被截获者读懂。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这张纸折成方形，用细线缠好。“这就是……您要的话？”
“是证据。”苏知微点头，“将军不在宫里，不能面见。口信容易被人改，只能写下来。但这话不能明，只能用太医院的药语遮掩。‘远志’指云州，‘赤铁精’是高纯铁，‘青筋’是硫纹，‘桐油火’是怕暴露锻造痕迹——懂的人自然懂。”
她把纸笺递过去：“明你出宫一趟，去太医院找周老医正。他十年前得过我父亲救命之恩，不会推脱。就是我为你祖母求的方子，治老寒腿的，记住了？”
春桃双手接过，手指有些抖，却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是祖母的方子，不能给别人看，也不能在路上打开。”
“对。”苏知微看着她，“你回来之前，别让我屋里的人碰你的枕头。这东西必须藏稳。”
春桃应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才人……要是周医正不肯传呢？”
“他会。”苏知微坐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纹丝不动，“因为他知道，当年若不是我爹替他顶了误诊的罪，他早就没了命。人在宫里活久了，不怕死，怕欠。他欠我家一条命，这条命，今该还了。”
春桃没再问，低头退出去。
屋里只剩苏知微一人。她没熄灯，也没躺下，只是坐在桌边，从袖中取出那块铁屑，放在掌心反复摩挲。铁边有些锋利，划得皮肤发痒，但她不觉得疼。窗外风穿廊而过，吹得烛火晃了几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像一把刀在磨。
她知道，这张纸一旦送出，就再没有回头路。贵妃不会坐视不管，只要她兄长涉案的消息传出去，反扑只会更狠。但她也清楚，到现在为止，她手里握的不再是猜测、不是推测，而是实实在在的物证。铁不会谎，火炼过的痕迹也不会伪造。
她把铁屑收回袖中，吹灭疗。
黑暗里，她坐着没动。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冷院静得听得到瓦片落雪的轻响。她想起白从宜春宫回来的路上，脚底沾着的焦土，一步一个印。那时候她还在想，要服一个人有多难。现在她明白了，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嘴，是手里拿得住的东西。
春桃在偏房睡下前，把那张药方塞进了枕芯夹层。她摸了摸，确认四角平整，没人能一眼发现。然后她躺下去，闭上眼，但没睡着。耳朵一直听着主屋的方向，生怕那边有动静。
苏知微始终没出来。
她知道，才人还在等。等一个回音，等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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