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宫门才开，冷风卷着灰味往人脖子里钻。苏知微扶着春桃走了一路，到冷院门口，见她实在撑不住了，便让春桃先回屋歇着。她自己没停，转身朝贤妃所居的宜春宫去。
路上脚底还沾着将军府废墟的焦土，每一步都沉。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要的话，没打算求谁，也没准备哭诉。她知道贤妃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只是个在宫里活久了、学会低头的人。这样的人不怕狠话，也不信好话，只信利害。
宜春宫的宫女见是她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但没拦，只低声贤妃刚起身，在东阁用早茶。苏知微点头，自己撩袍进了偏殿。
贤妃坐在临窗的紫檀案前，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看着外头院子里扫落叶的宫女。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话。
“我来得冒昧。”苏知微站定，没行大礼，也没装熟络，“但昨夜将军府起火的事，您应该已经听了。”
贤妃指尖动了动，把茶杯轻轻放下。“听了。是灶房失火，烧了库房。”
“不是灶房。”苏知微直，“火是从西跨院第三间库房点起来的，泼了桐油，门一关，火势封在里面，烧得又快又狠。他们要毁的不是屋子，是账册。”
贤妃眉头微动，没接话。
苏知微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也不急：“我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您帮我洗过一次冤，可后来也把我推了出去。这不怪您。换作是我，活在您的位置上，我也未必敢一直站在我这边。”
贤妃终于抬眼，目光有些冷。
“可我想告诉您一件事。”苏知微看着她，语气没变，“昨夜那场火，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军粮旧案来的。贵妃怕了，因为她知道，那些账还在，只要有人记得，她就坐不稳。”
她顿了顿，见贤妃没打断，继续道：“您当年被诬‘私通’，险些被打入冷宫，是谁替您查清的？是我。手段不高明，证据也不多，可我做了。为什么？因为我知道，那种被人捏造罪名、连辩解都无人听的感觉。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尝这个苦。”
贤妃的手慢慢攥住了袖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苏知微声音低了些，“她已经开始动手清除证据了。今是将军府的账册，明呢？会不会有人突然您父亲曾在军中贪墨？或者您兄长曾与边将私通信件？只要她想，就能编出来。您信不信？”
贤妃没话，脸色却变了。
“我不是让您现在就站出来为我话。”苏知微退了一步，“我只是想让您明白，我们不是对手。我们都是她棋盘上的子。她不动你，是因为你还听话。可一旦她需要一个替罪羊，第一个推出来的，绝不会是她自己人。”
殿内安静下来。外头扫地的竹帚声断断续续，风吹着窗纸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贤妃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你有证据？你能扳倒她？”
“我能让她露出破绽。”苏知微答，“我不指望一人撼山，只求众人不愿再跪。将军府那场火，不是没人看见。有人留下了痕迹，鞋印、油渍、还有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东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有心人看清楚方向。”
“将军支持你？”贤妃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他愿意在关键时刻出面。”苏知微没细，“但他也需要底气。如果连一个妃嫔都不敢质疑贵妃，他又凭什么冒险？”
贤妃冷笑一声：“你得轻巧。贵妃背后是国公府，三州赋税她家管着两个，宫里六个局都有她的人。你拿一双破鞋、几句话，就想让我去赌命？”
“我不是让您去赌命。”苏知微看着她，眼神没闪，“我是让您想想，若不扳倒贵妃，军粮案永远无法真相大白，你我的家族也会一直受到威胁。如今我们有将军的支持，还有证据在手，并非没有胜算。”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贤妃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她不像别的嫔妃那样哭着求她，也不拿旧情压她，更不装可怜。她只是站着，得平，却字字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你就不怕我转头告诉皇后？”贤妃低声问。
“您会吗？”苏知微反问，“若您真信她是靠山，早就在上次我就该被除掉了。您没做，明您心里已经有杆秤。我只是来添一颗砝码。”
贤妃没再话。她慢慢端起那杯凉茶，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早就冷了，入口涩，但她咽了下去。
苏知微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开口，便道：“话我带到了。做不做，是您的事。我不会再劝第二次。”
她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没回头，抬脚出了门。
外头日头已经升起来一点，照在青砖地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风还是冷的，但她走得稳。
她知道，贤妃不会立刻答应。可她也明白，有些话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尤其是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以为安全的屋顶，其实早就裂了缝。
她穿过回廊，拐向冷院的方向。袖袋里那截银簪头贴着皮肤，冰凉。
只要有人开始想，火就会慢慢烧起来。
她在一处转角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宜春宫的飞檐。
那里静悄悄的，没人追出来，也没人传话。
但她知道，里面的人，正坐在那张紫檀案前，手里握着半杯凉茶，眼睛望着院子深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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